暴雨过后的一周,南城迎来了盛夏。
阳光炙热,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响着。教室里开着空调,但依然挡不住窗外的热浪。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,空气中弥漫着复习的紧张和离别的预兆。
江敘坐在座位上,整理着物理错题本。他的左小腿还贴着纱布——暴雨救援时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,但还需要几天才能完全愈合。陆燃每天都会检查伤口恢复情况,像完成某种仪式,认真,细致,不容拒绝。
“愈合得不错。”午休时,陆燃又一次检查后说,“明天可以拆纱布了。”
“嗯。”江敘合上错题本,“期末复习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陆燃靠在椅背上,“数学没问题,物理和化学要再巩固一下。”
这是他们现在的日常——在暴雨救援后,那些刻意疏离,那些小心翼翼,那些“注意影响”的顾虑,都自然而然地消失了。不是刻意改变,而是经历过生死边缘的并肩后,那些外在的压力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同学们也接受了这种变化。暴雨那天,江敘和陆燃救人的事很快在年级里传开——不是通过谣言,而是通过林小雨叔叔在街道办的讲述,通过老师们的肯定,通过那个被他们救出来的外婆亲口说的感谢。
“那两个孩子真勇敢。”
“听说水都到胸口了,还敢推着门板救人。”
“是江敘和陆燃吧?他们关系是真好。”
评价变了。从“走得太近不对劲”,变成了“关系真好真勇敢”。很讽刺,但很现实——当你做了一件符合社会价值观的事(救人),你的其他方面(包括人际关系)就容易被重新解读,被赋予正面的意义。
周老师也找他们谈过一次,但这次不是提醒“注意影响”,而是说:“你们做得很好。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”
潜台词是:既然有了“互相帮助救人”这个正当理由,你们的亲密就可以被接受了。
江敘和陆燃都明白这个逻辑,但谁都没说破。因为无论如何,结果是好的——他们可以自然地相处,自然地交流,自然地成为“江敘和陆燃”,而不需要加上任何前缀或后缀。
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五,放学前,周老师宣布了暑假安排。
“期末考试下周一开始,考三天。考完后放假,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参加竞赛集训的同学注意:数学省队集训七月十日开始,地点北京大学。物理复赛七月二十日,地点省城。具体通知会发到群里。”
他看向江敘和陆燃:“你们两个,数学和物理都要参加,时间安排会很紧。考完试后有一周休息时间,然后就要开始准备了。”
教室里响起低声议论。一个暑假要参加两个竞赛的培训和比赛,意味着几乎没有真正的假期。
“另外,”周老师继续说,“陆燃同学下学期将转学到北京。这次期末考试,也是你在南城一中的最后一次考试。”
这句话让教室安静下来。虽然早有传闻,但官方确认还是第一次。所有人都看向陆燃,眼神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不舍,也有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陆燃平静地坐着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江敘看了他一眼,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节奏稳定,但比平时稍快。
“希望大家好好复习,考出好成绩。”周老师最后说,“现在放学。”
学生们陆续离开。江敘和陆燃最后走,像往常一样。
夕阳很好,把走廊染成温暖的金色。暑热还未完全散去,但已经有晚风吹进来,带着远处操场割草后的清新气息。
“去天台?”陆燃问。
“嗯。”
他们走上天台。夕阳正在沉入远山,天空是渐变的橘红和深紫。城市在脚下延伸,车流如织,华灯初上。
“最后一次在南城一中的期末考试了。”陆燃靠在护栏上,看着远方。
“嗯。”江敘站在他身边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复杂。”陆燃诚实地说,“有点不舍,有点期待,有点……不确定。”
江敘明白。不舍这个待了一年的学校,不舍这里的老师和同学,不舍那些熟悉的角落和记忆。期待新的环境,新的挑战,新的可能性。不确定未来会怎样,不确定自己能否适应,不确定……
不确定他们之间会怎样。
“江敘,”陆燃转过头,“我们来个赌约吧。”
“什么赌约?”
“期末考试。”陆燃说,“最后一次并列第一。”
江敘看着他。陆燃的眼睛在夕阳下很亮,里面有挑战,有期待,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如果又是并列呢?”江敘问。
“那就算平局。”陆燃说,“如果分出了胜负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:“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。像高一开学时那样。”
江敘想起开学初的那个赌约:“怕的是没有对手”——“那就看看谁先沉不住气”。那时候的赌约简单直接,充满了少年意气的张扬。
而现在,一年过去了,经历了竞争、合作、疏离、并肩、救援,经历了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,他们又要打赌了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江敘能感觉到——这次赌约的背后,有更多的东西,更多的重量。
“什么要求?”他问。
“现在不说。”陆燃笑了,“等结果出来再说。但保证——不违反校规不违法,在‘等价交换’范围内。”
这是他们的暗语。“等价交换”意味着公平,意味着对等,意味着这个要求不会超出他们关系的边界,不会让任何一方为难。
“好。”江敘点头,“赌了。”
“击掌为誓?”
江敘抬手,与陆燃击掌。手掌相触的瞬间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暮色中回荡。
夕阳又下沉了一些,天空的颜色更深了。远处,第一颗星星已经出现,微弱但坚定地亮着。
“江敘,”陆燃突然说,“暑假的数学集训,你会住校吧?”
“嗯,北大会安排宿舍。”
“我也会。”陆燃说,“那我们在北京,还能经常见面。”
“即使不在同一个学校?”
“即使不在同一个学校。”陆燃点头,“北京很大,但也很小。我们可以约在图书馆,约在咖啡馆,约在……任何能讨论数学的地方。”
这个画面很美好——在北京,在陌生的城市里,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,一起学习,一起讨论,一起探索数学的世界。
“那物理呢?”江敘问,“如果你也进决赛,八月初还有物理集训。”
“时间可能会冲突。”陆燃说,“但总会有办法。”
他总是这样——相信问题总有解决办法,相信困难总能克服,相信只要想,就一定能找到出路。
这种乐观,是江敘欣赏的,也是他缺少的。他更习惯于分析可能性,评估风险,做最理性的选择。而陆燃更愿意相信可能性,拥抱不确定性,做最想做的选择。
两种风格,互补又矛盾。就像他们的数学思维——江敘严谨,陆燃跳跃;江敘追求完整,陆燃追求本质;江敘喜欢一步一步推导,陆燃喜欢直击核心。
但正是这种不同,让他们相互吸引,相互启发,相互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“江敘,”陆燃的声音轻了些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去了北京,我们还会保持联系吧?”
“当然。”江敘说,“邮件,电话,视频。像我们说好的。”
“即使我很忙,你很忙,我们都忙着适应新环境?”
“即使那样。”江敘肯定地说,“忙不是理由。想联系,总能找到时间。”
这是真话。他想。如果真的在乎,如果真的重要,再忙也会挤出时间,再远也会保持联系。就像暴雨那天,再危险也会去救人;就像现在,再忙也会每天讨论题目;就像未来,再远也会……
也会怎样?江敘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陆燃对他来说,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放下的人。
“我也会。”陆燃说,“无论多忙,无论在哪里,我都会联系你。这是承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