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问的不是这些。”陆燃转过头,“我问的是——你。”
江敘沉默了几秒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能应付。”江敘说,“上课,做题,开会,写方案。和以前差不多。”
“和以前差不多?”陆燃重复,“和我在的时候差不多?”
江敘没回答。他也在看湖面,看那片被落叶打破又恢复平静的水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最终说,“少了一个人。”
陆燃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我也是。”
风从湖面吹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。枫叶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,偶尔有一两片飘落,打着旋,落到地上或水里。
“你知道吗,”陆燃轻声说,“在北京四中,我有时候会习惯性地往旁边看。以为你还在那儿,以为我们还在同一个教室,同一个竞赛班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江敘说,“有时候会下意识地留出右边半个桌子。”
那是陆燃以前坐的位置。江敘习惯把笔记本放在左边,右边空着——陆燃随时会凑过来看。
“我们像两个对不齐的函数图像。”陆燃说,“定义域不同了,值域也不同了,但表达式还是一样的。”
“同构。”江敘说。
“对,同构。”
他们安静地坐着,看着湖面,看着红叶,看着秋天的光影在眼前缓慢移动。谁都没说话,但谁都不觉得需要说话。
有些默契,不需要语言来维持。
手机震动。陆燃看了一眼:“林小雨问我们在哪,要不要一起吃午饭。”
“回她:不用,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陆燃回复完,从背包里掏出两个三明治:“我早上在北京买的,还热着。”
他们坐在湖边吃三明治。三明治是便利店那种,火腿鸡蛋生菜,味道很普通。但在深秋的山里,对着红叶和湖水,这普通的食物也变得特别起来。
“下周的线上讨论会,”陆燃说,“我们想换个形式。不做纯数学题了,做物理和数学交叉的题目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电磁学和微积分的结合,或者混沌系统的数学建模。”陆燃眼睛发亮,“陈悦说她可以出一套题,关于谐振子电路的傅里叶分析。”
“好。”江敘说,“那我们这边配合宣传和运营。”
“还有,”陆燃继续,“寒假的时候,北京四中学习部想组织一个线上冬令营,邀请合作学校的同学参加。你那边有没有兴趣?”
“什么主题?”
“学科交叉与创新思维。”陆燃说,“请几个大学老师来讲前沿讲座,然后分组做小课题。”
江敘想了想:“我需要回去跟学校申请。”
“不急,还有两个月。”陆燃说,“你先考虑考虑。”
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了——在风景里谈工作,在湖边谈计划,在重逢的时刻谈未来。不是不珍惜此刻,而是他们都知道,未来才是他们能持续连接的保证。
吃完三明治,陆燃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“差点忘了。”他把盒子递给江敘,“北京的特产,不是稻香村。”
江敘打开。盒子里是一支钢笔,黑色磨砂笔身,银色笔夹,很简洁。
“这是什么牌子?”
“国产的,不是什么大牌。”陆燃说,“但我试用过,写数学公式很顺滑,不会断墨。你不是说以前的笔用久了有点涩吗?”
江敘愣了一下。他确实说过,但那是在高一上学期一次竞赛课后,随口提了一句。陆燃当时没说什么,他以为陆燃没在意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江敘说。
“记得。”陆燃点头,“你的事我都记得。”
江敘握紧那支笔。金属外壳有点凉,但握久了会变温。就像陆燃这个人——表面张扬锋利,靠近了才发现很暖。
“我没带什么给你。”江敘说。
“你来了。”陆燃看着他,“这就是最好的礼物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但江敘听得很重。他收好笔,看着陆燃。秋天的阳光落在陆燃脸上,把他的眼睛映成琥珀色。
“我会用这支笔写数学竞赛的卷子。”江敘说,“全国赛的时候。”
“那你得拿金牌。”陆燃笑了,“不然对不起这笔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好。一起拿金牌。”
他们又在湖边坐了一会儿。阳光慢慢西斜,湖面的光影变了颜色,从金色变成橘红。远处的鸟鸣渐稀,风吹过山林,带来更深远的凉意。
三点半,他们起身往回走。还是那条小路,落叶还是那么厚,枫叶还是那么红。但影子拉长了,天色淡了,秋天的黄昏来得总是很快。
“下个月全国数学联赛,”陆燃说,“你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江敘说,“你的物理复赛呢?”
“进了决赛。”陆燃说,“一月去上海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们走到景区大门口。大巴已经陆续开过来,学生们三三两两地集合。林小雨在清点人数,看到他们远远挥手。
“我送你去高铁站。”江敘说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打车。”
“我送你去。”
陆燃看了他一眼,没再拒绝。
出租车上,他们都没怎么说话。窗外的城市灯光次第亮起,把暮色染成温暖的橘黄。陆燃靠着椅背,有点累了,眼睛半闭着。
江敘看着他。四个月没见,陆燃瘦了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北京四中的节奏不比南城一中慢,竞赛、学生会、适应新环境——他说自己适应得很好,但适应本身就需要消耗很多能量。
高铁站到了。江敘送他到进站口。
“寒假见。”陆燃说。
“寒假见。”
陆燃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江敘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今天来。”
江敘摇摇头。陆燃笑了,挥挥手,走进闸机。
江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黑色冲锋衣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拿出那支新钢笔,在掌心握了很久。
很凉,但会变暖。
就像他们的关系——距离会冷,但连接会暖。
他转身走出高铁站。夜空很清澈,能看到几颗星星。他想起高一跨年夜,他们坐在天台上看烟花,陆燃说“我们要一直在一起”。
那时候他们以为“一直”是不分开。
现在他们懂了,“一直”不是物理距离,是无论多远,都会再见。
江敘坐上回程的车。手机震动,是陆燃的消息:
“上车了。今天的云栖山,是我见过最美的秋天。”
江回復:
“等你下次来,带你看春天的云栖山。”
“好。等价交换。”
“等价交换。”
他收起手机,看向窗外。南城的夜晚很安静,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秋天快过去了。
但他们还有冬天、春天、夏天。
还有很多次重逢,还有很多次并肩,还有很多个需要对方的日子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