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落时

第十一章光

寒假结束的时候，裴聿洄回学校上课。

走进教室的那一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落。他低着头，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，把书包塞进桌肚里。

旁边荮玥的位置空着——她还没来。

斜前方那个座位也空着。

裴澂聿的座位。

裴聿洄看了一眼，很快收回目光。他翻开课本，盯着上面的字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“裴聿洄。”是荮玥的声音。

他转过头，荮玥正看着他，眼神有点复杂。

“你还好吗？”

裴聿洄点点头。

荮玥没再问。她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零食，放在他桌上。

“吃点东西。”她说，“你太瘦了。”

裴聿洄看着那袋零食，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好像什么都没变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
裴聿洄还是每天上学放学，还是认真听课做作业，还是会给荮玥带早饭——偶尔做多了，顺手的事。但他不说话了，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，不像以前那样笑得眼睛弯弯。

荮玥有时候逗他，讲笑话，讲八卦，讲莳卿的事。他会笑一下，但笑得很浅，很快就收了回去。

“裴聿洄。”有一天荮玥忽然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这样不行。”

裴聿洄看着她。

“你这样，”荮玥指了指他的脸，“像丢了魂似的。”

裴聿洄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
“我知道你难受。”荮玥说，“但你不能一直这样。他走了，你的日子还得过。”

裴聿洄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你还这样？”

裴聿洄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，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。他看着那些枝桠，看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这样。”他轻声说。

荮玥愣住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伸手，在裴聿洄胳膊上轻拍了一下。

“慢慢来。”她说，“还有我和莳卿呢。”

裴聿洄看着她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他眨了眨眼睛，把那点热意憋回去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荮玥翻了个小白眼：“谢什么谢，咱俩谁跟谁。”

日子继续过。

裴聿洄开始习惯一个人上学，一个人放学，一个人吃饭。他开始习惯那个空着的座位，习惯没有人在旁边冷着脸写作业，习惯回家的时候没有人等。

但他还是会在某些时候停下来。

比如看到食堂里的西红柿炒蛋。

比如下雨天有人撑伞从身边走过。

比如晚上走在巷子里，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。

那只小手电筒他一直带着，挂在钥匙扣上，随身带着。有时候晚上睡不着，他就打开它，看着那团小小的光，照在墙上，照在天花板上，照在自己的手上。

光很小，但至少亮着。

直到三月初的时候，发生了一件事。

那天晚自习下课，裴聿洄一个人往回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，忽然被几个人拦住了。

是隔壁学校的学生，几个染着黄毛的男生，看起来就不像好人。

“裴聿洄？”领头的那个问。

裴聿洄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“就是你。”那人笑了一下，“听说你跟裴澂聿关系很好？”

裴聿洄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裴澂聿以前打过我兄弟。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他跑了，找不到人。听说你是他弟弟？”

裴聿洄看着他，又看看他身后的几个人。心里有点慌，但他没动。

“我不是他弟弟。”他说。

“不是？”那人笑了，“骗谁呢？有人看见你们一起上下学，天天腻在一起。不是弟弟是什么？”

裴聿洄没说话。

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，逼近他：“既然找不到他，那就找你。弟弟替哥哥还债，天经地义。”

裴聿洄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墙。

几个人围上来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——

“干什么呢？”

几个人回头，裴聿洄也看过去。

荮玥站在巷口，旁边站着莳卿。荮玥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像只护崽的母鸡。

“欺负一个人，算什么本事？”荮玥走过来，挡在裴聿洄前面，“有种单挑啊。”

领头的那个愣了一下，然后笑起来：“一个小丫头片子，充什么英雄？”

“小丫头？”荮玥把木棍往地上一杵，“你试试看。”

莳卿也走过来，站在荮玥旁边。她没说话，但眼神冷冷的，看得那几个人有点发毛。

对峙了几秒，领头的那个啐了一口：“晦气。走。”

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裴聿洄靠在墙上，看着她们。

荮玥转过身，上下打量他一番：“没事吧？”

裴聿洄摇头。

“吓死我了。”荮玥把木棍扔了，“还好我们路过。”

“你们怎么在这儿？”

“路过啊。”荮玥说，“送莳卿回家，正好看见。”

裴聿洄看向莳卿。莳卿站在旁边，表情淡淡的，但看着荮玥的眼神有点不一样。

“谢谢。”裴聿洄说。

“客气什么。”荮玥摆摆手，“走吧，送你回去。”

三个人一起往巷子里走。走到一半，荮玥忽然说：“裴聿洄，你要不要学点防身术？”

裴聿洄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“就是打架那种。”荮玥说，“下次再遇到这种事，不能总靠我们救吧。”

裴聿洄想了想，点头：“好。”

“那我教你。”荮玥拍了拍胸口，“我小时候跟我爸学过几招，打不过专业的，对付几个小混混应该还行。”

莳卿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。

荮玥转头看她：“干嘛？”

“你上次不是被小混混追着跑吗？”莳卿淡淡地说。

荮玥的脸一下子红了：“那、那是意外！”

裴聿洄看着她们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很轻，很浅，但确实是笑。

荮玥看见了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也笑起来。

“行啊，还能笑。”她说，“看来还没废。”

裴聿洄没说话，但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。

从那天起，荮玥真的开始教裴聿洄防身术。

每天放学后，三个人找个没人的角落，荮玥当老师，裴聿洄当学生，莳卿在旁边看着。荮玥教的都是一些简单的动作——怎么挣脱被抓的手腕，怎么躲开打过来的拳头，怎么在被人从后面抱住的时候反击。

裴聿洄学得很认真。摔倒了爬起来，爬起来再摔倒，膝盖磕青了也不吭声。

“行了，今天就到这儿。”荮玥拍了拍手，“你练得不错。”

裴聿洄坐在地上，喘着气。

荮玥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“裴聿洄。”她忽然喊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还在等他吗？”

裴聿洄愣了一下。

荮玥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：“你老实说。”

裴聿洄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