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澂聿走后的第一天,裴聿洄睡到中午才醒。
不是困,是不想起来。醒了就要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屋子,面对那个再也没有人的隔壁房间。他宁愿一直睡着。
但肚子饿了,饿得咕咕叫。他躺了一会儿,还是爬起来,下楼找吃的。
厨房里冷锅冷灶,什么都没有。他打开冰箱,里面有几个鸡蛋,一把青菜,半块肉。那是前天买的,本来打算做给裴澂聿吃。
他看着那块肉,看了很久,又把冰箱门关上。
不吃了。
他走回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不知道什么节目,吵吵闹闹的。他盯着屏幕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,是荮玥发的消息。
「考完了,出来玩?」
裴聿洄盯着那几个字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字:「不去了,累。」
荮玥回得很快:「怎么了?」
「没事。」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过来一条:「裴聿洄,你不对劲。」
裴聿洄没回。
他把手机扔到一边,继续看电视。电视里的人在笑,笑得很大声。他觉得吵,把声音调小了一点,又调小了一点,最后干脆关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上楼。
走到裴澂聿房间门口,他停住了。门关着,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知道,里面已经没有人了。
他抬起手,想敲门,又放下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然后推开门。
房间收拾得很干净。床铺铺得整整齐齐,被子叠成方块。书桌上的书都收走了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台灯。窗帘拉开一半,阳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裴聿洄走进去,在床边坐下来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天,裴澂聿站在楼梯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想起食堂里那个从来不动的西红柿炒蛋。想起下雨天那把撑在他头顶的伞。想起凌晨两点那个发烧的夜晚,裴澂聿靠在他肩膀上,说“没事”。
想起那条围巾,那双手套,那句“以后每一年都一起过”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空空的,手套被他放在茶几上了。
他忽然觉得冷。
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往外渗。渗得他浑身发抖,渗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
久到阳光从地板上移开,久到窗外又暗下来。
他没哭。只是坐着。
第二天,裴叔叔回来了。
他出差了一个多星期,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。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裴聿洄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下。
“小洄?你怎么在家?没出去玩?”
裴聿洄抬起头,看着他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裴叔叔放下行李,走过来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”
裴聿洄看着他,忽然问:“他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裴叔叔愣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在裴聿洄旁边坐下来,叹了口气。
“他妈妈……走得急。”裴叔叔说,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裴聿洄没说话。
“她说想接小澂聿过去住一段时间。”裴叔叔的声音很低,“毕竟是亲妈,我也不能拦着。”
裴聿洄听着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。
“那他……还回来吗?”
裴叔叔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他妈妈那边条件好,学校也好。可能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裴聿洄懂了。
可能不回来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鞋子是那天穿的那双,鞋边上还沾着一点雪,早就干了,变成灰白色的印子。
“小洄,”裴叔叔把手放在他肩膀上,“我知道你们感情好。但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裴聿洄打断他,“我没事。”
他站起来,上楼。
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他听见裴叔叔在后面叹了口气。他没回头,继续往上走。
那天晚上,裴聿洄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裴澂聿站在巷口,背对着他。他跑过去,想拉住他,但怎么跑都跑不到。裴澂聿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喊他的名字,喊得嗓子都哑了,但裴澂聿没有回头。
然后他醒了。
窗外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坐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只小手电筒。
裴澂聿送给他的那只。黑色的,小小的,可以挂在钥匙扣上那种。
他握在手里,冰凉的,硌得手心疼。
他把手电筒打开,光柱照在墙上,小小的一团。他就那么看着那团光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慢慢亮了。
寒假很长,长得像一辈子。
裴聿洄每天待在家里,不出门。荮玥叫他好几次,他都推了。后来荮玥不叫了,只是每天发一条消息,问他吃饭了没有。
他回:吃了。
其实没怎么吃。吃不下,什么都吃不下。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,有时候一顿就吃几口。瘦了一圈,下巴都尖了。
裴叔叔看不过去,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。他吃两口就放下,说饱了。
“小洄,”裴叔叔有一次说,“你这样不行。”
裴聿洄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小澂聿走了,我也难受。”裴叔叔说,“但你得吃饭,得照顾好自己。等他哪天回来了,看见你这样,他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裴聿洄愣了一下。
等他哪天回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饭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吃起来。
裴叔叔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,但没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,裴聿洄给裴澂聿发了一条消息。
「你还好吗?」
发完他就后悔了。裴澂聿换了手机号吗?收到消息了吗?就算收到了,他会回吗?
他握着手机,等了一个小时。
没有回复。
他又发了一条:「我挺好的。围巾你带走了吗?那边冷,记得围上。」
还是没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下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有风吹过,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,在夜色里摇晃。他看着那些摇晃的影子,忽然想起去年秋天,裴澂聿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落在他肩上,把校服照得发白。
那时候他刚搬进来,裴澂聿还不理他。
后来慢慢理了,慢慢说话了,慢慢给他撑伞,慢慢给他戴手套。
慢慢靠近了。
然后人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