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脸埋进枕头里，一动不动。

除夕那天，荮玥来了。

她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裴聿洄正坐在沙发上发呆。电视开着，春晚的声音吵吵闹闹的，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
“裴聿洄。”荮玥站在他面前。

裴聿洄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荮玥瘦了一点，但精神还好。她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是莳卿。

莳卿冲他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“你来干嘛？”裴聿洄问。

“来看看你死了没有。”荮玥在他旁边坐下来，上下打量他一番，“还行，没死透。”

裴聿洄没说话。

荮玥看着他，叹了口气。

“裴聿洄，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？”

裴聿洄看着她。

“跟条被扔了的狗似的。”荮玥说，“就差找个墙角缩着，等着人回来捡你。”

裴聿洄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。

“我没有。”他说。

“你没有？”荮玥指着他的脸，“你看看你自己，瘦成什么样了？黑眼圈比眼睛都大。我跟你说十句话你能回一句就不错了。这叫没有？”

裴聿洄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沉默了一会儿，荮玥的声音软下来。

“我知道你难受。”她说，“但是你这样，他看不见。”

裴聿洄抬起头。

“就算他看见了，”荮玥说，“他会高兴吗？”

裴聿洄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
莳卿在旁边轻声说：“他走的时候，应该也很难受。”

裴聿洄看着她。

“我看得出来，”莳卿说，“他对你不一样。”

裴聿洄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什么不一样？”

莳卿摇摇头：“你自己想。”

裴聿洄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空空的，没戴手套。那只小手电筒被他放在口袋里，硌着大腿，有点疼。

窗外响起鞭炮声，噼里啪啦的，热闹得很。屋子里很安静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荮玥站起来。

“走吧，去我家过年。”她说，“我妈做了好多菜，吃不完。”

裴聿洄摇头：“我不想去。”

“不行，必须去。”荮玥一把拉住他，“你今天不跟我走，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。”

裴聿洄看着她，看着她倔强的样子，忽然有点想笑。
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？”

“一直都是。”荮玥把他拉起来，“走。”

裴聿洄被她拉着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。空荡荡的，冷冷清清的，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。

他忽然想，不知道裴澂聿那边怎么样。

有没有人陪他过年。

吃没吃饺子。

冷不冷。

“走啦。”荮玥拉他。

他收回目光，跟着她走出去。

荮玥家的年夜饭很热闹。她爸妈都在，爷爷奶奶也在，一桌子人，说说笑笑的。荮玥把裴聿洄按在座位上，给他夹了一堆菜。

“吃。”她说。

裴聿洄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，拿起筷子，一口一口吃起来。

荮玥在旁边看着他，满意地点点头。

莳卿坐在对面，偶尔看他一眼，没说话。她的目光总是往荮玥那边飘，飘过去，又收回来，像是不敢看太久。

裴聿洄注意到了，但没说什么。

吃完饭，三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烟花。夜空被炸得五颜六色的，一朵一朵绽开，又一朵一朵落下去。

“真好看。”荮玥说。

莳卿在旁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裴聿洄看着那些烟花，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。那时候他还没搬进裴家，还在原来的地方，和爸爸两个人过年。冷冷清清的，没什么意思。

今年本来以为会不一样的。

他想着，烟花在天上炸开，又落下去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
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
他掏出来看，是一条消息。

发件人：裴澂聿。

他的手抖了一下，差点把手机摔了。

他点开，只有四个字——

「新年快乐。」

裴聿洄盯着那四个字，盯了很久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
荮玥凑过来看：“谁啊？”

裴聿洄没回答。他把手机按在胸口，像是怕它跑了。

然后他打字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——

「新年快乐。」

发完他握着手机，等着。

等了好久，没有回复。

他又发了一条：「你那边冷吗？」

还是没有回复。

他等了一夜，手机一直亮着，放在枕头边。

没有回复。

那天晚上，他没睡着。

窗外烟花响了整整一夜，吵得人心烦。他躺在床上，握着手机，看着那两条消息，看了无数遍。

「新年快乐。」

「你那边冷吗？」

没有回复。

他把手机放下，看着天花板。

窗外又亮了一下，又一朵烟花炸开。

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，裴澂聿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，说“暖和”。

那时候他以为，以后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晚上。

他不知道，有些人走了，就真的走了。

他不知道，有些话不说，就再也没机会说了。

烟花还在炸，噼里啪啦的，热闹得很。
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，肩膀抖了一下。

很小的一下。

然后他不动了。

（第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