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聿洄把水杯放下，又坐下来。

两个人对视着。
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床上，落在裴澂聿的脸上。那张脸还是瘦，但比昨天看着精神了一点。眼睛里有光，虽然很淡。

“你妈回去休息了。”裴聿洄说，“她说守了好多天，累坏了。”

裴澂聿没说话。

“荮玥和莳卿也来了，在外面等着。等会儿让她们进来看看你？”

裴澂聿摇头。

裴聿洄笑了：“行，不让她们进来。就我一个。”

裴澂聿看着他，眼睛眨了一下。

沉默了一会儿，裴聿洄忽然说：“裴澂聿，你知道吗，我这一年，每天都看信箱。”

裴澂聿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
“一开始有信，后来没了。”裴聿洄说，“我就一直看，一直看，看到信箱都生锈了。”

裴澂聿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。

“我知道你不容易，”裴聿洄打断他，“你妈不让写，你转学了，你生病了。我都知道。”

他看着裴澂聿的眼睛。

“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？”

裴澂聿看着他。

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，”裴聿洄说，“第一个告诉我。别让我从别人那儿知道。别让我等。”

裴澂聿看了他很久。

然后他的手动了动，从被子下面伸出来，往这边够。

裴聿洄握住那只手。

还是凉的。但比昨天暖和一点。

裴澂聿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划——

「好」

裴聿洄看着那个字，眼眶有点热。

他低下头，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他轻声说。

窗外有鸟叫，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。

病房里很安静，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
是暖的。

荮玥和莳卿最后还是进来了。

荮玥一进门就愣住了，盯着床上的裴澂聿看了好几秒。裴聿洄知道她在看什么——那张脸瘦得厉害，和以前判若两人。

但荮玥什么都没说。她走过去，站在床边，看着裴澂聿。

“还活着就行。”她说。

裴澂聿看着她，嘴角动了动。像是想笑，但笑不出来。

莳卿站在旁边，轻轻拉了拉荮玥的袖子。荮玥回头看她一眼，然后说：“行行行，我不说了。”

裴聿洄在旁边笑。

荮玥瞪他一眼：“笑什么笑。”

裴聿洄没说话，还是笑。

荮玥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裴聿洄，”她说，“你知道吗，你这一年加起来，都没今天笑得多。”

裴聿洄愣了一下。

他想了想，好像是的。

这一年他很少笑。不是不想笑，是笑不出来。心里总是空着一块，填不上。

现在那一块填上了。

他看着床上的裴澂聿，看着他瘦削的脸，看着他半睁的眼睛，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

心是满的。

荮玥和莳卿没待多久就走了。说是给他们腾地方，其实是看裴聿洄那副样子，不忍心打扰。

她们走后，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
裴聿洄坐在床边，握着裴澂聿的手。裴澂聿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呼吸很轻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
他看着那张脸，看了很久。

瘦了太多。眼窝凹进去，颧骨凸出来，下巴尖得能戳人。嘴唇干裂，脸色苍白，手上全是针眼。

他抬起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。不烫，温度正常。

他又摸了摸他的脸。凉的，但比昨天好一点。

裴澂聿忽然睁开眼睛。

裴聿洄的手停在他脸上，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
两个人对视着。

裴聿洄有点尴尬，想把手收回来。但裴澂聿的手抬起来，按住了他的。

就那么按着，不让他动。

裴聿洄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眼睛里有一点光，很淡，但很亮。

“裴澂聿。”他轻声喊。

“嗯。”很轻的一声，从喉咙里发出来。

“你睡吧，我在这儿。”

裴澂聿看着他，没说话。但眼睛一直睁着。

裴聿洄笑了：“不睡也行，我陪你。”

他就那么坐着，手贴在裴澂聿脸上。裴澂聿的手按着他的，不让他动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
病房里很安静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，一下一下的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裴澂聿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
呼吸变得平稳，像是睡着了。

裴聿洄还是没动。就那么坐着，手贴在他脸上。

他看着那张睡着的脸，看着那些瘦削的轮廓，看着那一点点恢复的生气。

心里有个声音在说——

会好的。

一定会好的。

（第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