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。

护士来催的时候，裴聿洄还蹲在床边，握着那只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护士，眼睛里全是不舍。

“让他再待一会儿吧。”护士叹了口气，“特殊情况，破例。”

裴聿洄感激地点点头，又低头看向裴澂聿。

裴澂聿的眼睛半睁着，看着他。那目光很轻，很淡，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。但一直落在他身上，没有移开过。

“你瘦了。”裴聿洄说。声音很轻，怕吵着他。

裴澂聿的嘴唇动了动。没发出声音，但裴聿洄看懂了——“你也是。”

裴聿洄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流下来。

他把脸埋进那只手里，肩膀抖着。那只手动了一下，手指轻轻蹭着他的脸，像是在擦眼泪。没什么力气，但一下一下的，很认真。

“我没哭。”裴聿洄闷闷地说。

裴澂聿看着他，嘴角动了动。像是想笑，但笑不出来。

裴聿洄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瘦得让人心疼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深陷下去。但他觉得还是好看的。还是那个裴澂聿。

“你怎么不告诉我？”裴聿洄问。

裴澂聿看着他，没回答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裴聿洄又问了一遍，声音有点抖，“一个人扛着，万一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裴澂聿的手指动了动，在他手心里划着什么。

一笔，一划，又一划。

裴聿洄低头看，是字。

「怕」

怕什么？

裴澂聿继续划——

「怕你来」

裴聿洄愣住了。

“怕我来？”

裴澂聿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，很淡，但裴聿洄看懂了。

怕他来。怕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。怕他担心。怕他耽误学习。怕他……

裴聿洄握紧他的手。

“你傻不傻？”他说，声音哑哑的，“你在这儿躺着，我能在那边安心上学？”

裴澂聿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“裴澂聿，”裴聿洄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你听着。以后不管发生什么，都要告诉我。好的坏的，都要告诉我。不然我跟你没完。”

裴澂聿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
然后他的手又动了，在裴聿洄手心里划——

「好」

裴聿洄看着那个字，又想哭又想笑。

护士又来了，这次是真的要走了。”

裴聿洄站起来，手还握着那只手。他低头看着裴澂聿，看了很久。
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他说，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
裴澂聿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不舍。

裴聿洄弯下腰，在他耳边轻声说：“我哪儿都不去。就在外面等着。”

他直起身，松开手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裴澂聿的眼睛还睁着，看着他。

他冲他挥了挥手，然后走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他站在走廊里，靠着墙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荮玥和莳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，坐在长椅上看着他。荮玥站起来，走过来。

“见到了？”

裴聿洄点头。

“怎么样？”

裴聿洄想了想，说：“很瘦。但活着。”

荮玥看着他，忽然伸手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
“行了，”她说，“人见到了，接下来就是陪着他。会好的。”

裴聿洄点点头。

他在长椅上坐下来，看着那扇门。

门关着，但他知道里面有人。

有人在等他。

那天晚上，裴聿洄还是没走。

裴澂聿的妈妈给他找了附近的酒店，他不去。说就在这儿守着。女人拗不过他，只好由着他。

长椅很硬，躺着不舒服。他把外套脱下来垫着，勉强躺下来。荮玥和莳卿被他赶走了，说明天再来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偶尔有护士经过，脚步轻轻。灯一直亮着，白惨惨的。

他睡不着。

一闭眼就是裴澂聿的脸，瘦得脱了相，但眼睛还看着他。

他想起那只手，在他手心里划的字。

「怕你来」

傻不傻。

他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。

他想，等裴澂聿好了，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。骂他为什么不早说，骂他为什么一个人扛，骂他为什么让他等这么久。

骂完再好好抱一下。

他想着想着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第二天，裴澂聿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
裴聿洄跟着护士一起把他推过去，站在旁边看着护士把他安顿好。床比ICU的舒服一点，房间也亮堂一些。窗帘拉开，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。

裴澂聿躺在病床上，眼睛半睁着，看着他在那儿忙活。

裴聿洄忙完，在他床边坐下来。
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
裴澂聿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这次发出了声音，很轻，很哑，像生锈的锯子——

“渴。”

裴聿洄赶紧倒了杯水，拿了根吸管，喂他喝。裴澂聿喝了两口，摇摇头，不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