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澂聿消失后的第三个月,裴聿洄生了一场病。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感冒发烧,反反复复好不了。裴叔叔带他去医院,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,就是身体太虚,加上心事重,免疫力下降了。
“心事重”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裴聿洄低着头,没说话。
裴叔叔在旁边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回家之后,裴聿洄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烧没完全退,脑袋昏昏沉沉的,眼皮重得像压了石头。但他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裴澂聿的脸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面,裴澂聿站在楼梯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想起食堂里一动不动的西红柿炒蛋。想起下雨天那把撑在头顶的伞。想起凌晨两点那个发烧的夜晚,裴澂聿靠在他肩膀上,说“没事”。
想起那条围巾,那双手套,那句“等我回来”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湿了一小块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窗外的风呼呼地吹,二月还是这么冷。
荮玥来看他的时候,他正躺在床上发呆。
“死了没?”荮玥进门就问。
“快了。”裴聿洄有气无力地说。
荮玥在他床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:“还有点烫。吃药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荮玥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说:“骗人。”
裴聿洄没说话。
荮玥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,打开,里面是热腾腾的粥。
“莳卿熬的,”她说,“让你必须喝完。”
裴聿洄看着那碗粥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也给裴澂聿熬过粥。那时候裴澂聿发烧,他守在床边,换了一夜毛巾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
他坐起来,接过粥,一口一口喝完。
荮玥在旁边看着,等他喝完,忽然说:“裴聿洄,你这样下去不行。”
裴聿洄看着她。
“一年了,”荮玥说,“他一封信都没有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你还等?”
裴聿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他回来。”
“他要是不回来呢?”
裴聿洄愣了一下。
荮玥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“我是说如果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他再也不回来了呢?”
裴聿洄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空碗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那也等。”
荮玥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裴聿洄的肩膀:“行吧,你高兴就好。粥喝完了,我走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裴聿洄,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在等他。”
裴聿洄抬起头。
“你是在等一个答案。”荮玥说,“等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。”
然后她推门出去了。
裴聿洄坐在床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等一个答案。
也许吧。
但他知道,他等的不仅是答案。
他等的是那个人。
三月初的时候,雪终于停了。
梧桐树开始抽新芽,一点一点的绿色冒出来。阳光暖了一点,风也没那么冷了。
裴聿洄的病好了,重新开始上学。
每天上学放学,路过巷口那棵梧桐树,他会停下来看一眼。看树芽长大,看叶子变绿,看春天一点一点来。
裴澂聿走的时候是冬天,现在已经是第二个春天了。
信箱里还是空的。
那天放学回家,他照常看了一眼信箱。
空的。
他正要上楼,忽然被裴叔叔叫住了。
“小洄,”裴叔叔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“有你的信。”
裴聿洄愣了一下,然后跑过去。
信封是白色的,不是以前那种牛皮纸。上面的字迹也不是裴澂聿的,很陌生。
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张纸,短短几行——
「裴聿洄:
我是裴澂聿的妈妈。这封信本来不该写,但我还是写了。
澂聿不让我告诉你,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
他生病了。去年冬天查出来的,很重的病。所以他转学,搬家,不再写信,不是因为不想联系你,是因为他在住院。
他不让我说,说怕你担心,怕你跑过来,怕你耽误学习。他说等他好了就回去找你。
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好。医生说要看造化。
但我看他每天拿着一条围巾发呆,看他半夜睡不着觉对着窗外看,看他有一次发烧说胡话一直喊你的名字。
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
地址在下面。来不来,你自己决定。」
裴聿洄站在原地,把这封信读了五遍。
他的手在抖。抖得厉害,信纸都在哗哗响。
裴叔叔在旁边问:“怎么了?谁的信?”
裴聿洄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那行字——“很重的病”“住院”“不知道能不能好”。
他忽然抬起头,往外跑。
“小洄!”裴叔叔在后面喊,“你去哪儿?”
裴聿洄已经跑出去了。
他跑到荮玥家,气喘吁吁地敲门。荮玥开门,看见他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
“怎么了?”
裴聿洄把信递给她。
荮玥看完,脸色也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要去?”
裴聿洄点头。
“现在?”
裴聿洄又点头。
荮玥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,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少废话。”荮玥打断他,“你这样一个人去,半路晕了怎么办?”
她转头冲屋里喊:“莳卿!出来!有事!”
那天晚上,三个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买了第二天最早的火车票。
裴聿洄一夜没睡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着裴澂聿。
他想起裴澂聿最后那封信里说“我妈发现了我在给你写信”“她说不许再联系”。他以为是被禁止了,以为是被关起来了,以为是被逼着和这边断绝关系。
他没想到是这个。
他没想到裴澂聿一个人在那边,生了很重的病,住院,不知道能不能好。
他想起那些信里的话——
“这边晚上很冷,我把你织的那条围巾翻出来,每天晚上睡觉都围上。”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你等我,我怕你等太久。不等我,我怕你真的不等了。”
“裴聿洄,九百公里真的太远了。”
他那时候不知道,九百公里不止是距离,还是生死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肩膀抖了一下。
又抖了一下。
火车是早上七点的。
裴聿洄六点就起来了,背着包站在门口等。荮玥和莳卿来得也早,三个人一起往火车站走。
天还没全亮,灰蒙蒙的。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开始冒热气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裴聿洄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,那棵梧桐树,那个院子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。
裴聿洄一直看着窗外,看着田野变成山,山变成城市,城市又变成田野。他什么都看不进去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快点,再快点。
荮玥在旁边睡着了,头靠在莳卿肩膀上。莳卿醒着,偶尔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晚上七点,火车到站。
北川比他们想象中冷。虽然是三月,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裴聿洄把外套裹紧了一点,跟着人流走出车站。
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,霓虹灯闪着各种颜色。他站在那儿,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“信上地址呢?”荮玥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