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聿洄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看了地址,打开手机导航。
“坐公交,还要换一趟车。”
三个人挤上公交车,晃晃悠悠地往城东走。北川的夜晚很亮,到处都是高楼大厦,和他们那个小城完全不一样。裴聿洄看着窗外,心里越来越慌。
这么大的城市,那么多的人。
裴澂聿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。
他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他瘦了多少,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出自己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要见到他。
公交坐了一个小时,又换了一趟车,再坐四十分钟。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。
小区很大,一栋一栋的高楼,密密麻麻的窗户亮着灯。裴聿洄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窗户,不知道哪一个是他要找的。
信上有门牌号:17栋2302。
他们找了很久,终于找到17栋。电梯上去,23楼,02室。
裴聿洄站在门口,抬起手,又放下。
荮玥在后面说:“敲门啊。”
他又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的心往下沉。正要再敲,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,穿着家居服,头发有些乱,眼睛红肿。她看着裴聿洄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裴聿洄。”他说,“阿姨,我来看裴澂聿。”
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看着裴聿洄,看了好几秒,然后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“他……他在医院。”
裴聿洄愣住了。
“他前天又进了抢救室。”女人低下头,“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,不让探视。”
裴聿洄站在门口,觉得天旋地转。
荮玥在后面扶住他。
“阿姨,”莳卿轻声问,“在哪个医院?我们能去看看吗?”
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
市第一人民医院,重症监护室。
裴聿洄站在走廊里,隔着那扇紧闭的门,什么都看不见。门上面有一小块玻璃,但里面拉着帘子。
他站了很久。
有个护士出来,他冲上去问:“裴澂聿在里面吗?他怎么样?”
护士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家属?”
“我是……我是他弟弟。”
护士的眼神软了一点:“还在观察。具体情况等医生出来再说。”
裴聿洄站在那儿,手在抖。
荮玥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坐着等,”她说,“站着没用。”
裴聿洄坐下来,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护士经过,脚步轻轻。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白,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
他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一个小时?两个小时?
门终于开了。
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,身后跟着裴澂聿的妈妈。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,声音很轻,听不清。
裴聿洄站起来,走过去。
裴澂聿的妈妈看见他,眼眶又红了。
医生看了看他,没说什么,走了。
“阿姨,”裴聿洄问,“他怎么样?”
女人看着他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裴聿洄的心往下坠。
“他……”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他醒过来了。”
裴聿洄愣住了。
然后他整个人软下来,靠在墙上。
醒了。
醒了就好。
“但是,”女人又说,“他现在很虚弱,还不能探视。医生说再观察两天。”
裴聿洄点头:“我等。”
两天。
他等得起。
只要他活着,多久他都等得起。
那天晚上,裴聿洄没离开医院。
荮玥和莳卿被裴澂聿的妈妈安排去附近的酒店住,但他不肯走。他说要在外面守着。
女人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她说不下去。
裴聿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看着那扇门。
门一直关着。
他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护士出来的时候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你在这儿坐了一夜?”
裴聿洄点点头。
护士叹了口气,没说什么,走了。
中午的时候,裴澂聿的妈妈来了,给他带了饭。他吃了几口,吃不下。
“你这孩子,”女人看着他,“你这样,澂聿知道了,心里更难受。”
裴聿洄没说话。
下午的时候,医生出来说,情况稳定了,可以探视了。但只能一个人,时间不能长。
裴聿洄站起来。
他换上了探视服,戴上了口罩和帽子,跟着护士走进去。
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,各种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。一张一张的病床,上面躺着各种各样的人。
护士在一个床位前停下来。
裴聿洄站在那儿,看着床上的人。
那个人瘦得脱了相。脸颊凹下去,颧骨凸出来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。身上插着各种管子,旁边是监护仪,屏幕上跳动着数字。
那是裴澂聿吗?
那个永远冷着脸,背挺得直直的,走路带风的裴澂聿?
那个给他撑伞、给他戴手套、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的裴澂聿?
裴聿洄站在那儿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他慢慢走过去,在床边蹲下来。
他伸出手,想摸一下他的脸,又不敢。怕碰疼他,怕弄掉管子,怕惊醒他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,抖得厉害。
然后他看见,裴澂聿的手动了动。
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,手背上扎着针,贴着胶布。但它在动,在往这边够。
裴聿洄握住那只手。
凉的。很凉。
但那只手忽然握紧了一点。
裴聿洄低头,看见裴澂聿的眼睛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也瘦了,凹进去了,但里面还是那个眼神。淡淡的,冷冷的,但看着他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但裴聿洄看懂了。
他说的是——
“你来了。”
裴聿洄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
他把脸埋进那只手里,肩膀抖得厉害。
裴澂聿的手动了动,像是在摸他的头。没有力气,只是轻轻地贴着。
过了很久,裴聿洄抬起头。
他看着裴澂聿,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,看着他凹进去的眼睛,看着他干裂的嘴唇。
然后他笑了。
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他笑了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裴澂聿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很淡,但亮着。
裴聿洄握紧那只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窗外有风吹过,三月的北川还在冷。
但此刻,他觉得暖和了一点。
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