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聿洄在医院住了十天。
前三天最难熬。浑身疼,动一下就冒冷汗,晚上睡不着。护士每隔两小时来查房,量体温,测血压,问他疼不疼。
疼。但他没说。
裴澂聿寸步不离地守着。
晚上陪护床太窄,他蜷在上面,一米八几的人缩成一小团,看着都难受。裴聿洄让他回去睡,他不听。
“你在这儿我睡不着。”裴聿洄说。
裴澂聿看着他。
“那我走。”
裴聿洄又舍不得。
“算了,你就在这儿。”
裴澂聿又躺回去。
第四天晚上,裴聿洄半夜醒来,发现裴澂聿不在陪护床上。
他愣了一下,转头找。
裴澂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手机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冷白色的边。
他在看什么?
裴聿洄没出声,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。
过了一会儿,裴澂聿动了动,低头用手抹了一下脸。
裴聿洄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裴澂聿。”他喊。
裴澂聿转过头。
“醒了?”
他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。
“要喝水?”
裴聿洄摇摇头。
“你刚才在干嘛?”
裴澂聿沉默了两秒。
“没事。”
裴聿洄盯着他。
“我看见你抹脸了。”
裴澂聿没说话。
裴聿洄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有点凉。
“裴澂聿,”他说,“我没事了。”
裴澂聿看着他。
“医生说还要观察。”
“观察而已。”裴聿洄说,“又不是什么大问题。”
裴澂聿没回答。
裴聿洄拉了拉他的手。
“上来躺会儿。”
裴澂聿愣了一下。
“床太小。”
“挤挤就行。”
裴澂聿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脱了鞋,在他旁边躺下来。
床确实小,两个人必须紧紧贴着。裴聿洄侧过身,面对着他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裴澂聿的手放在他背上,很轻,怕碰到他的伤。
“裴澂聿。”裴聿洄闷闷的声音传出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哭了?”
裴澂聿没回答。
“我看见你抹脸了。”裴聿洄说,“两次。”
沉默。
过了很久,裴澂聿开口。
“那天在急诊室外面,”他说,“我站了很久。”
裴聿洄抬起头看他。
“红灯一直亮着。”裴澂聿继续说,“我不知道你在里面什么样。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。不知道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裴聿洄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不清,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活着。”
裴澂聿握住他的手。
“以后不许这样。”
裴聿洄笑了。
“车祸又不是我能控制的。”
裴澂聿盯着他。
“那就小心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过马路看红绿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左右都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闯红灯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闯。”
裴澂聿不说话了。
裴聿洄把脸埋回他胸口。
“裴澂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话变多了。”
裴澂聿没回答。
裴聿洄笑了一声。
“挺好听的。”
过了很久,他以为他睡着了,裴澂聿忽然开口。
“你出事那天,”他说,“我正开会。”
裴聿洄没动。
“电话响的时候,我想挂掉。”
他的手收紧了一点。
“要是挂了……”
裴聿洄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没挂。”
裴澂聿看着他。
“我接了。”
“所以你在这儿。”裴聿洄说,“我在你旁边。”
裴澂聿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,在他额头上碰了碰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裴聿洄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挤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,谁都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