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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雾锁深山,风雨将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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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雾锁深山,风雨将临

栖梧镇依山傍水,深秋浓雾从酉水漫上乌帽山。林锦舒立于半山腰,俯瞰雾中古镇:石墙青苔,木楼黑瓦连绵,飞檐隐没。酉水蒙着灰白薄雾,几艘旧乌篷船静泊岸边,桨斜搁,无声无息。

她慢慢收回目光,佝偻着身子,沿山间小径一步一步地走,眼睛在石头缝和灌木丛里来回地找。她在找药,能止咳的药。

父亲躺在床上已经有些日子了。入秋以后咳喘一日重过一日,整夜整夜无法安睡,沉重的咳声震颤着身躯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连平躺都做不到。郎中前两天也上门看过,开了药方。林锦舒攥着方子跑到镇上药铺,掌柜的拨了几下算盘,报出的价钱让她从指尖凉到心底。她一言不发,默默转身退了出去。

头天夜里,母亲把老旧的米缸倒扣,在缸底细细刮了许久,才刮出小半碗碎米,熬出一锅稀粥。粥清淡见底,米粒稀稀落落浮在汤里。母亲心疼卧病的父亲,先盛出一碗稍微浓稠的递到他手边,剩下的稀汤,母女二人互相推让,谁都舍不得动。几番拉扯,粥汤彻底凉透,最后才勉强各自分了半碗。

锦舒不过是镇上私塾的教书女子,每月靠着微薄的两块银元薪俸度日,堪堪够一家三口勉强糊口。

年少时,她常去酉水河畔的山野闲逛。山里住着一位独居的苗家老阿婆,一辈子以采药为生,也会帮乡里人调理些小病小痛。阿婆姓龙,她很是心善,喜欢锦舒,她也总爱往山里跑,日日跟在龙阿婆身后,慢慢熟识了山野百草。什么草能止血,什么叶子能清热,什么根茎能平喘止咳,她都一一记在心底。那时只当是孩童的玩乐,从未想过,年少时偶然记下的点滴,如今竟成了挽救父亲的唯一的指望。

天色尚未破晓,薄雾依旧萦绕山间,她便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筐,独自踏上乌帽山。她素来不善撒谎,可怕母亲跟着担心,出门时只简单告知母亲,要去私塾赶早课。

乌帽山紧邻栖梧镇后方,山林茂密,草木繁盛。锦舒垂着头,在乱石与灌木丛中细细搜寻,指尖被荆棘划破,细碎的血珠缓缓渗出,她却浑然不觉。竹筐里已然积攒了几株矮地茶、一把车前草,还有几片带着晨露的枇杷叶,翠绿鲜亮。

走到半山腰一处崖台前方,她脚步忽然一顿。

崖台后方的阴影里,隐约立着两道陌生的身影。她凝神望去,两人皆身着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袍,布料朴素,却剪裁利落,身形挺拔清瘦,绝非市井里做苦力的寻常人。二人面色淡漠,眉眼冷冽,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寒意。脚边放着两只本地常见的竹编背篓,可一旁斜靠着的油纸伞,形制怪异,伞柄修长,伞面狭窄,绝非湘西本地样式。

其中一人手持一柄铜制长筒望远镜,目光沉沉,牢牢锁定栖梧镇的方向。镜筒表面泛着淡淡的暗金纹路,映着微凉的天光。他的视线来回扫过酉水渡口、崖壁险处、山脉走向、镇子隘口、沿河街巷,每一处要害都细细打量,时不时调整焦距,薄唇轻抿,似在默默细数记录。

另一人屈膝蹲在崖石上,以平整的岩石为案,铺开一张泛黄的薄纸,四角用石块压牢。他指尖捏着细笔,落笔飞快,不停勾勒标注,口中低声念着晦涩难懂的话语,语调怪异。

锦舒全然听不懂。那不是湘西话,不是汉语。

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记,酉水河道走向、山地起伏走势、沿岸隘口分布、车马通行要道,甚至连城镇外围守军的值守位置、换岗时辰,都被一一标注。这绝非游山玩水之人的随性描摹,而是一张暗藏杀机的地形详图,是窥探地势的侦查底稿。

锦舒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,骤然从心底席卷全身。下意识后退半步,脚下碾过碎石,发出一丝细微的声响。

蹲在地上描摹的男子,闻声瞬间抬眸。那双眼平静无波,不见分毫讶异,眼底却凝着一片刺骨的寒,如寒潭深锁,冷得不见一丝温度。他缓缓起身,身姿端正,举止斯文儒雅,微微颔首,开口的语调却生硬晦涩,口音怪异:“小姐,早。也来山中采药?”

轻飘飘的一个“也”字,落在耳畔,脑海一阵嗡鸣。

锦舒紧紧攥着怀中的竹筐,指尖冰凉,微微垂首,声音紧绷:“是……家中亲人久病,需采药入药。”

另一人闻声,利落地收起望远镜,迅速将图纸折好塞进衣襟之内。抬眸淡淡扫过她,目光短暂停留于筐中草药,转瞬便移开。那一眼绝非寻常打量,而是冰冷的审视与揣测,细细衡量着她究竟窥见了多少隐秘。

“湘西山林广袤,草木丰茂,药材遍地。”异乡人淡淡勾起唇角,语气淡漠,“只是山路崎岖,崖壁险峻,姑娘孤身一人,务必小心。”

“务必小心”四字压得极低,唇边笑意尽数褪去,语气冷冽,暗藏着毫不掩饰的警告。

锦舒低头垂目,掌心早已沁满冷汗:“多谢先生提醒,我这就下山。”

她不敢多留,快步转身离去。自幼苗家阿婆叮嘱过:山野之中,若遇凶险,万万不可狂奔。眼前这两名异乡人,心思阴诡,暗藏杀机,远比深山之中的豺狼猛兽更加可怖。她穿梭在茂密的枫林之中,翻越矮墙,绕开崖边苍劲的马尾松,一路步履匆匆,直到山下传来市井人声,才缓缓停下脚步,扶着树干急促喘息。满身冷汗浸透衣衫,单薄的衣料紧贴肌肤,山间冷风拂过,刺骨冰凉。

东洋鬼子。这四个字突兀地窜入脑海,死死盘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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