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原以为栖梧镇藏于湘西万山褶皱里，酉水环伺，偏安一隅，能躲开外头世道的刀光剑影。可如今她才看出来，世间风雨从未远离，哪怕是这般偏僻的山野小镇，也早已被暗处之人盯上。而她，一介清贫弱女子，却阴差阳错撞破了这暗藏的阴谋。

她跌跌撞撞奔回小镇边缘的小院，踉跄着冲到水缸旁，舀起一瓢凉水仰头灌下。冰凉的水流顺着嘴角滑落，浸湿衣襟。她扶着水缸缓缓蹲坐，素来整齐的发辫散乱开来，几缕碎发垂在脸颊，狼狈不堪。

母亲正坐在院中编草席，听见动静，连忙扶着木凳起身，见她面色惨白，衣衫浸湿，快步上前：“幺妹，你咋个了？”

被母亲温热的手掌扶住，锦舒才恍然回神。望着母亲满脸的焦灼与心疼，心中一时涌上无尽的愧疚。日子本就艰难，她怎能再让母亲忧心。她强压下心底的惶恐，勉强扯出一抹笑意，轻声道：“没事的，姆妈，只是赶路急了，口干罢了。”

母亲满心疑虑，细细打量着她，低声絮叨几句，才又缓缓坐下，继续编着草席。

锦舒在水缸边又蹲了好一会儿，等心跳慢慢平下来，才撑着缸沿站起身。她把竹筐里的草药倒出来，用清水洗干净，再捣碎，放到砂锅里煎上。火苗舔着锅底，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起泡来，一股子草木的清气水汽氤氲地从灶台上升起来。她坐在灶前，望着炉膛里的火一明一暗地映在自己脸上，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山上那两双冷冰冰的眼睛，和那张画满标记的纸。

她把煎好的药端进里屋。父亲还昏昏沉沉地睡着，呼吸重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她把药碗搁在床头的矮桌上，轻手轻脚退了出来。

在天井里站了片刻，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外走去。出了院门，过了巷口，踩着青石板走过石桥，一直往镇子边上的保安队哨卡走去。可是还离着好几十步远，她就顿住了脚，远远站着，再也没办法往前挪一步。

那个歪戴着帽子的保安队兵正靠在墙上，点了一支烟，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。他抽完了，把烟头往地上一甩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打了个呵欠，百无聊赖地往街上张望。

锦舒望着他，满肚子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又滚，最后狠狠咽了回去。她说什么呢？说她在乌帽山上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画地图？说他们可能是日本人派来的探子？这兵士会怎么答她？大概抬下眼皮说一句“晓得了，回去吧”，或者更干脆，反问她：你大清早跑到乌帽山去做什么？你一个女子，一个人跑到那荒山野岭，跟那两个人又是什么关系？空口白牙，她没有一丁点证据。

正想着，余光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那是一种被人在暗处盯着的的感觉，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窜上头皮，叫她头皮发麻。。她轻轻打了个哆嗦，不敢回头，只能装作没这回事，压着步子从那哨卡跟前穿过，往东街的药铺走去。

“掌柜的，给我拿一两甘草。”她仔细摸出几枚铜板，一枚一枚按在柜台上。掌柜的目光跟着那几枚铜板落定，眼皮都没抬，只拿手指在算盘上虚虚拨了一下，等着。锦舒的手还搁在荷包里，指尖在里面来回摸索，却什么也摸不出了。她的脸微微发热，手指僵在荷包口上，进退两难。

就在她几乎打算把草药推回去的时候，一只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。

那只手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得干干净净，腕处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衣袖，袖缘上钉着一枚素银的袖扣，暗光流转，不张扬，却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家用的东西。那只手稳稳当当地在柜台上按下一枚铜板，铜板落在木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
“够了。”一个声音说。清朗的，低沉的，从她头顶偏右的方向落下来。

锦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她猛地转头，只瞥见一抹深蓝的背影，那人已经转身往药铺门口走了。身形挺直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晨光正好打在他身上，门口的青石板上投下他的影子，但只在门槛边一闪，便不见了。

她想：是不是应该追出去道谢？可以脚却像钉在了地上。

“姑娘，药好了。”掌柜的把药包往她面前推了推，语气倒是比刚才和气了些。

她接过药包往家走。镇子已经醒了，店铺的门一扇一扇打开了，早起的妇人们蹲在井边说说笑笑地洗衣裳。等她再度迈进家门，母亲已经把草席编好了一半，父亲醒了，半靠在床头，今天咳得比昨天轻了些。母亲接过她手里的药包，没多问什么，只低声嘟囔了一句“莫乱花钱”。锦舒“嗯”了一声，坐在灶台前，望着炉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地舔着锅底。

她又想起了乌帽山上那个苗家阿婆。龙阿婆跟她说过，山里不光有草药，还有蛇，有豺狗。阿婆说，锦妹，不管在山里看见了什么，先把自己的命保住，再想别的。可她做不到“不想别的”。

山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云头，半边天还亮着，半边天已经沉沉地暗下去了。起风了，一声闷雷，乌云滚了过来。锦舒站起身，把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收了，把水缸盖严实了，把灶头上的火压小了些。

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。她只知道，镇子还是这个镇子，山还是这座山，可是日子，怕再也无法是从前的日子了。

只是她尚不知，方才药铺里那一瞬擦肩，一枚铜板轻响，已然搅乱了她的命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