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，下到晚上才渐小，滴滴答答敲着屋檐，敲着天井青石，逐渐地、慢慢地停了。

锦舒给父亲喂完药，端着空碗正要去灶房，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邻居那种拖着鞋底的慵懒，是齐整利落的好几道，齐刷刷停在门口。她指尖一缩，碗沿抵着掌心，竟有几分发凉。院门被叩了三下，不急不缓，力道却沉，震得门板嗡嗡响。

母亲从草席上抬头，满脸疑惑地望向门外。锦舒把碗往灶台上一放，指甲悄悄掐进掌心，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拉开门闩。
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前头那位四十多岁，中等身材，穿深灰绸面棉袍，外罩黑纹马褂，帽檐压得低。圆脸，眉眼藏着算计，一双眼睛半眯着，光都敛在里头。身后两个年轻人是随从打扮，一身短打，后腰裹着尺把长的物件，面无表情。

“请问这是林小姐的家吗？”打头的人开口，湘西口音里带着几分黏腻的怪异，目光扫过她的周身。

她身量高挑清瘦，立在门框边，像深秋一竿细竹，风一吹便晃，却透着韧劲。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袖口露出细白手腕。乌发编作两条麻花辫垂到腰间，几缕碎发贴在耳侧，衬得瓜子脸愈发素净。远山眉弯而淡，眼尾微挑，十八岁的瞳仁里，是酉水河般清冽的光。

锦舒扣着门板，指腹磨过粗糙的木纹，轻轻点头。

“鄙人高田，在镇东头收桐油。”那人摘下帽子，露出半秃的头顶，微微欠身，嘴角扯出一抹干笑，“冒昧登门，是想请林小姐移步寒舍，喝杯茶，说件事。”

“喝茶”“说件事”，这几个字落在心里，像冰碴子沉进井底。

锦舒扶着门板的手，指节泛出青白，却刻意放稳了声音：“高掌柜，我只是个教书的，与您的生意不相干，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
高田重新戴上帽子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子，墙角的草席，竹竿上打补丁的衣裳，衬着空气中散不去的草药香。最后落回她脸上，笑意深了些，往前凑半步，桐油混着烟丝的味道裹住她：“林小姐，乌帽山上的事，总该说说吧？”

这种情景她早有预料，只是来得太急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。

母亲在身后唤她：“幺妹，谁来了？”声音里裹着不安。锦舒咬了咬下唇，回头应道：“没事姆妈，是学生家长，来问孩子功课。”她自己都没察觉，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发紧。跨出门槛，反手虚掩院门，她压低声音：“高掌柜，天色不早，有事改日再谈。”

转身要推门时，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“林小姐，”高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黏腻里添了冷意，“鄙人既已亲自登门，不如一次说清。实在不行，去你家里说，令尊令堂也听听，他们也好放心。”

锦舒僵在原地，腕上的力道像火钳，烫得她浑身发紧。挣扎了两下，纹丝不动。高田又恢复了那副不急不缓的模样，松开手退了半步：“这样，明天一早，我在镇东桐油行等你。好好想想，若是没来，我再登门相请。”说罢，领着随从转身就走。

锦舒推开院门，却没进去。她扶着门框站了许久，，细瘦的脊背微弓着，肩胛骨隔着薄衫凸出来，像只受伤后敛紧翅膀的鸟。她仰头望去，远处天空闪过无声的闪电，映出云头的狰狞，这眼看又要落雨。

她脸上并没有泪，只下唇被咬得发肿，把酸涩狠狠咽了回去。

这一夜，她没合眼。坐在灶台前，炉膛里的火早熄了，只剩一堆冷灰。父亲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，一声接一声，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。她还听见母亲起身，给父亲倒水、拍背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
天快亮时，她站起身，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，对着水缸看了许久。水里的人影憔悴，下颌清瘦，眼下泛着青灰，可那双眼睛，在晨光里依旧亮着，像被水冲过的黑石子。她攥了攥拳，下了决心：去，不能不去。高田是明晃晃的威胁，他已经摸清了她的软肋。

她重新梳好头发，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衣衫。正要推门，屋外忽然下起急雨，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，溅起白蒙蒙的水雾。她回屋拿了把破边的油纸伞，撑开，布鞋踩进雨里。

镇东的桐油行很好找，顺着青石板路东走，过两座石桥，浓烈的桐油味便扑面而来。那是一栋临街两层木楼，门面不大，招牌被雨水淋得模糊。门口停着一驾马车，装满油桶，几个工人冒雨装卸。门口的短打汉子见了她，上前指了指楼梯，接过她手里的伞，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。锦舒扯了扯衣角，踩上窄窄的木楼梯，楼梯在脚下吱嘎作响，每一步都踩得发虚。

楼上是一排纸糊拉门，一扇敞开着。透过门，能看见临街的一排窗子也糊了纸，光线昏暗。高田席地坐在长几后，手边放着紫砂壶，茶香混着桐油味，熏得人发晕。

“林小姐来了。”高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请坐。”

锦舒没动，脊背挺得笔直，清瘦的身形在昏暗里却愈发孤拔。“高掌柜，有话直说。”

高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缓缓放下，嘴角虽挂着笑，眼缝里的光却暗藏刀刃，冷得扎人。“请林小姐来，就想要一句准话：昨天早上你看见的，烂在肚子里，对谁都不能提。”语气平淡得像在谈桐油买卖。

锦舒绞着衣角，指腹反复摩挲着布纹，脸颊涨得通红，半天没作声。高田慢悠悠给自己续水，不急不催。沉默漫延开来，只剩锦舒的心跳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