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他放下茶壶,指了指窗外:“林小姐看见楼下的油桶了?桐油这东西好,光亮防潮,点着了还旺。一间屋子淋上些,一把火,连灰都剩不下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。顿了顿,他的目光越过茶盏,落在锦舒身上:“林小姐觉得,你家那房子,若是不小心着了火,镇上的人会来救吗?”
锦舒浑身一颤,声音却强撑着没乱:“你,你想怎样?”
高田没答。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马嘶声,紧接着是急促整齐的脚步声,有人快步上楼,在门外低声禀报:“掌柜的,彭家少爷来了。”
高田端茶的手顿了顿,眉头微蹙,连忙站起身。谁都知道,彭家虽失了土司权势,却仍握着酉水上游的货船要道,他的桐油能运出去,全得看彭家脸色。
一个年轻男人缓步拾级而上。
廊间天光自对面窗棂斜斜泄入,逆光里,锦舒辨不清他眉眼,只映出一道颀长挺拔的剪影。他内搭雪白衬衫,领口严丝合缝,下着挺括黑西裤,外披一袭黑呢大衣,衣料在幽暗中漾开温润微光。肩头凝着几点未干雨珠,右手轻执一柄精致洋伞,指尖虚拢伞柄,骨节清峻。眉峰微蹙,周身沉静冷敛的气场,竟将这逼仄晦暗的阁楼,都衬得亮了几分。
锦舒站在原地,一时发怔。她从没在镇上见过这个人,那股内敛沉稳的气度,绝非栖梧镇寻常人家能养出来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,锋芒敛尽,却自带威慑。
高田脸上的慵懒笑意彻底消失,神色变得复杂,眉梢飞快抽动了一下。那双总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,闪过一丝慌乱。不过两秒,他再抬头时,对着林锦舒的阴毒威压已荡然无存,换成了带着忌惮的谄笑,拱手道:“彭少爷,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?”
锦舒心口一跳,栖梧镇只有一户彭家,栖梧土司的最后传人。数百年来,彭家坐镇酉水上游,盛时连辰州府都要让三分。改土归流后,彭家失了权势,旁支大多迁走,只剩嫡系守在乌帽山顶的石碉楼里,隔着陡坡山林,极少与镇民往来。眼前这年轻人,便是彭家人。
彭家少爷没应声,目光扫过屋子,落在锦舒身上时,微微顿了一瞬。那目光沉静无波,不像高田那般带着审视与恶意,却深不见底。
锦舒下意识望向他,这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他缓缓走到窗边,侧身避开逆光,光线顺着窗纸的缝隙斜斜落下来,落在他脸上,五官便清清楚楚地映进她眼里。那是一张极为清俊的面孔。他身形颀长而清瘦,肩线却宽阔平整,撑得起那身西式大衣,挺直而不显单薄。最叫她移不开眼的,是那双眼睛。瞳仁漆墨,眼尾微垂,带着一股天然的清冷与克制。那目光淡淡的,可她总觉得在那沉静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,不轻易示人。他并不凌厉,甚至称得上儒雅,只是那种儒雅里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,让她觉着这个人一定早早见过大世面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对高田说了一句话。
他用的是日本话。吐字很轻,语速不快,嗓音低而清,像酉水河对岸山头流下来的那道浅溪,不喧哗,却有分量。锦舒从没听过日本话,那些音节陌生而生硬,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,竟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,仿佛那本就是他浸淫多年的语言,同说汉话一样自然。她虽听不懂,却从高田骤然紧绷的肩线、瞬间沉下去的脸色里,瞧出彭少爷的话定是戳中了他的要害。
高田怔了一瞬,随即也用日本话回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锦舒一个字都听不懂,却看见彭少爷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朝她偏了偏,像是提到了她。果然,高田的目光随即直直地射过来,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他嗓门压得极低,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,语气里满是不甘的质疑,却始终不敢抬高声调。
彭少爷没有急着接话,等他说完,才不紧不慢地又说了几句。语气始终淡淡的,不疾不徐,却自有一股笃定。高田眉间的褶皱越拧越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看看彭少爷,又看看锦舒,眼神里流露出算计落空的一丝狼狈。高田沉默了很久,可终究,他还是冲她摆了摆手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林小姐,你走吧。”
锦舒攥紧的指尖松了又紧。她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彭少爷到底跟高田说了什么,几句话就替她解了围。她该道谢吗?还在恍惚之间,她往后退了一步,刚转过身,身后便传来一句:“林小姐。”
声音很轻。锦舒抬起头,正对上他那双深得看不透的眼睛。
“当心楼梯。”
她脚下正踩空了一步,惊魂未定时,手腕已被一只手稳稳扶住。不是高田那种黏腻的力道,而是克制而清淡的,指腹隔着衣袖轻轻托了一下她的腕骨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。
锦舒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,撞进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。彭家少爷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,比她高出半个头,微微垂着眼看她,眉峰依旧微蹙,可眼底多了一丝柔和。他松开她的手腕,指尖顺势抬起,越过她的肩头,轻轻拨开她额前那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,归到耳后。动作自然又轻缓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。
他的指尖微凉,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锦舒下意识想往后缩,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头。力道很轻,却有一股沉而稳的力量,让她怔在原地。
“你回去等我。”他开口了,嗓音依旧低沉清冽,没有了方才说日本话时的从容疏离,多了几分温和,但那份温和底下,仍压着不容反驳。他没等她说完,指尖滑过额头顺到她的耳后,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。“我会去找你。”他补充道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快得让人抓不住,“记住,别乱跑。”
锦舒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的,也不知道怎么走到了东街上。雨已经停了,街边铺面檐角的滴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瓦上,打着缓慢的节奏。她在街上站了两秒,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额角他刚才碰过的地方。他的态度暧昧却不轻佻。
忽然她回过神来,把手放下,头也不回地踩进积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