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中,母亲正在厨下给父亲煎药,见女儿回来了,忙问:“今天怎么散学这样早?”锦舒忙说:“今天私塾有事,就早回来了。”
药熬好,母亲垫着布,小心将汤药倒入碗中。她跟着母亲走进里屋,父亲躺在床上,面色依旧苍白,见她回来,虚弱地笑了笑:“幺妹,回来了。”她走到床边,握住父亲冰凉的手,眼眶微微发热,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。
可心底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。高田真的会就此罢休吗?彭家少爷的出现,本就迷雾重重,而乌帽山上藏着的秘密,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,不知何时便会骤然落下。
那位彭家少爷的身影、指尖拂过她额发的温度、低沉平缓的语声,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,悄无声息,催生出一缕微弱的期待。
会来吗?她望着窗缝漏进的微光,没有答案。
日子如流水般静静淌过,安稳无波。他终究没有再来。原来那日那句“我会去找你”,不过是说给高田听的,从来都与她无关。
高田也再没有上门寻衅。桐油行的马车偶尔从私塾门外经过,车轮碾过青石板,碾出沉钝的声响,锦舒始终垂头行路,从不抬头侧目。
就这样,她每日照常赴学,散学后依旧走那条熟悉的石板路归家。只是每日归途,都会刻意多绕一段,从镇东石桥穿行,沿溪上行半里地,有一间临街的简易茶铺。茶铺不大,三张方桌,几条长凳,竹棚为顶,临街一面全然敞开,抬眼便能望见通往乌帽山的唯一山路。山路两旁油林木茂密,枝叶层叠遮掩。镇上人人皆知,彭家世代居住的石碉楼,便藏在那片云雾密林之后。
锦舒头一回来时,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绕远至此。她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坐在临街最外侧的长凳上,书包轻搁在膝头,慢慢抿饮。茶汤是陈年粗茶,入口发涩发苦,她小口小口喝着,目光却总不受控,一次次飘向那条云雾深处的山道。
一连七日,她日日都来。
头三天,她告诉自己只是顺路歇脚喝茶。第四五天,她宽慰自己,只为当面道谢,还清人情。到了第七日,她已不再为自己找借口。只静静坐在长凳上,捧着粗瓷茶碗,目送落日沉落山脊,目送路上人影渐稀,小镇炊烟四起时,她才默默背起书包,缓步踏上归途。
母亲也曾察觉异样:“这些日子,怎归家一日比一日晚?”彼时她正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着侧脸,神色尽量平和自然:“私塾杂事繁多,总要帮忙整理书册。”母亲未曾多疑,便不再多问。
她也说不清,自己究竟想期盼什么,又想确认什么。
又一日散学,天色骤然转阴,云层沉沉压低山峦,乌帽山顶大半被浓雾吞没。锦舒照旧绕路至茶铺,照旧独坐临街长凳。茶铺吴婶年过半百,日日守着小店,早已认得这个文静寡言的姑娘。她一边擦拭桌案,一边随口叮嘱:“阿妹,这天瞧着要落大雨,早些回家才稳妥。”锦舒轻声应下,身子却未挪动。目光静静凝望着远处幽深山道,心底默念:再坐片刻,就片刻便走。
暮色将临,冷雨已然落下。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敲打竹棚顶,发出细碎轻响,转瞬便密集交织成了灰蒙蒙的雨幕,将远山山路尽数模糊。吴婶点燃檐下一盏油灯,昏黄光晕豆豆点点,勉强照亮门前一片湿滑的青石板。她探身望了望天色,回头催促:“阿妹,这雨怕是越下越猛,莫要久留,快些回去吧。”
锦舒没有带伞。那把破边的油纸伞,当天落在了桐油行,后面是万万不敢再去取的。她退到茶棚檐下,冷风裹挟雨丝扑面而来,凉意浸骨。双臂抱紧书包,往后退了半步,重新静坐,打算静待雨势渐小再动身。
雨势未缓,反倒愈发滂沱。天色由青灰转为深灰,最后彻底沉入墨色。吴婶开始收拾桌椅杂物,见她仍未动身,不由得急道:“阿妹,你怎还不走?雨势不等人,我家就在后院,要不……”
“无妨的,吴婶。”锦舒缓缓起身,将书包紧紧抱在胸前,浅浅弯了弯唇角,“我这就回去。”深吸一口湿冷的夜风,她低头,义无反顾冲进雨里。
雨势远比预想汹涌,不过走出几步,衣衫都已浸透了,月白衣料湿淋淋贴在单薄身上,沉重冰凉。雨水顺着发辫不断流淌,冻得她浑身发颤。布鞋浸满积水,每一步落下,水花四溅,水漫过脚背,寒意一层一层地蔓延。
走到镇东石桥,她停下脚步。桥下溪水暴涨,水流湍急,狠狠撞击石墩,轰鸣作响。她扶着湿冷粗糙的桥栏,雨水顺着石缝不断滴落。望着桥下浑浊翻涌的溪水,心底忽然空空落落的荒芜。
算了。明日散学,再也不来这间茶铺等候了。这条通往乌帽山的山道,再也不刻意遥望。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湿冷水珠顺着长睫滚落,模糊了眼前视线。
就在这时,一把黑伞稳稳撑在她头顶,隔绝漫天风雨,为她遮挡住了狼狈不堪。
撑伞的那只手,骨节清瘦分明,指尖干净利落。腕间一截深蓝色衣料平整利落,袖缘缀着一枚素银袖扣,在昏暗雨夜里,泛着一点温润冷光。就是这只手,那日药铺檐下,不动声色为她落下一枚铜板的手。
锦舒的心跳骤然骤停一瞬,随即剧烈狂跳。目光不受控制,顺着那截深蓝色衣袖缓缓上移:宽阔稳沉的肩线,挺直规整的大衣领口,微微绷紧的喉结,下颌线条冷硬利落如刀。最后,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雨打伞面,簌簌作响。他静立风雨之中,身姿挺拔沉静,伞面刻意朝她倾斜大半,深蓝色的衣料已被雨水打湿,晕开了大片的深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