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彭……彭少爷。”锦舒唇瓣轻颤，声音单薄干涩，大半被雨声吞没，微弱得几不可闻。

他没有应声，只是垂眸静静看她。目光缓缓扫过她湿透凌乱的额发、黏在脸颊的湿软碎发，最后落在她紧紧抱在怀中的书包上。眉峰淡淡一蹙，神情没有苛责，也没有怜悯，只含着一丝浅淡的不悦，像撞见一桩意料之外、不甚妥当的小事。

“我……”锦舒莫名慌乱，脱口便解释：“我今日出门，忘了带伞。”

话音落下，她便暗自懊恼。这般显而易见的境况，实在多余。

他眉间那道浅痕分毫未松，反倒愈发沉凝深刻。未曾接她慌乱的碎语，只默然抬手，将伞再度朝她倾斜，低沉嗓音沉埋在雨雾里：“夜深雨寒，早些归家。”

周遭雨声喧嚣杂乱，可林锦舒擂鼓般的心跳，却无处躲藏。她只能垂首缄默，半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
夜色深处，一辆黑篷马车静静隐在街角暗影里。他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，将质地温润的骨质伞柄轻轻塞进她掌心，再无半句多言，转身迈步，从容登车。

锦舒僵立桥头，眼睁睁看着马车轱辘碾过湿滑石板，缓缓驶入雨夜深处。哒哒马蹄由近及远，一点点被风雨吞没，最终消散。

晚风裹着冷雨不断吹拂，她浑身湿透，寒意侵骨，却浑然不觉。心底漫起大片酸涩，堵在了胸口。良久，她垂下浓密长睫，沉沉压下伞檐，遮住自己惨白失色的面容，孤身一人，踏着满街湿冷积水缓步前行。

这位彭家少爷，叫人看不真切。危难之际骤然现身，如暗夜微光为她破开困局；转瞬便淡漠抽身，仿佛一切交集皆是虚妄。数次相助皆是事实，人情亏欠已无法抹平。可每一次别离，他都决绝冷淡。温柔是真，疏离亦是真，矛盾交织，愈发叫人看不透彻。

行至家门口，她静静立在院门外，调匀气息，才轻轻推门而入。堂屋油灯昏黄，灯芯微弱，光线朦胧。母亲披着父亲的旧棉袍，靠在竹椅上浅浅打盹。里屋断断续续，传来父亲压抑沉闷的咳嗽声。

锦舒轻手轻脚将黑伞立在墙角，伞尖不断流水，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。她静静凝望那片水渍片刻，才走到母亲身侧，轻轻摇了摇她的肩头。

“姆妈，我回来了，回屋歇息吧。”

母亲猛然惊醒，见是女儿，连忙坐直身子，望到她还滴着雨的袖口，瞬间心疼不已：“怎淋成这样？雨下得这样大，也不知寻处避一避。”粗糙干裂的手掌，轻轻拭去她额角残雨，连连催促：“快去换件衣裳，灶上温着姜汤，我给你盛一碗暖暖身子。”

“不用了，姆妈。”锦舒轻轻按住她，轻声道，“你去陪着爹爹，我自己来便可。”

她迅速换下湿衣，擦干湿发，走到灶台前。揭开锅盖，辛辣温热的姜汤气息扑面而来，一瞬间，熏得眼底骤然发酸。她盛起一碗捧在掌心，借那一点温热，驱散指尖与心底的寒凉。灶火渐熄，半明半昧，慢慢冷落成灰。

她低头抿了几口姜汤，目光却不受控制，再次落向墙角那把黑伞。骨质伞柄细腻温润，质地上乘，用料考究，绝非镇上寻常器物可比。这把伞，连同它的主人，都与她身处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
只是这云端的人，她万万不该再靠近了。

雨在不知不觉间停了。她穿过堂屋，在自己卧房门口停下脚步。薄云散开，一缕浅白月光洒落院落，照亮满地积水。恍惚间，又想起那日清晨的乌帽山。晨雾弥漫，四下寂静无声。她在山林深处撞见的那一幕，是绝对隐秘的禁忌，万万不可外泄。

高田怕是还在一直记挂此事。那么这件事情，会对彭少爷有几分影响？

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，在她归家路上的那个街角暗处，一辆黑篷马车停了很久。车帘掀开一角，彭牧昀望着她推门进院，直到那扇木门彻底合上，才放下车帘，低声道：“走。”

马车没入夜色。

无人知晓，这场雨里，他默默守了她整整一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