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锦舒恍然察觉,自己看似是自由的,实则却已被困住了。
一桩桩事接踵而来,织成一张沉重的网,罩住她的日子。乌帽山那一日的撞破;高田明火执仗的紧逼;还有彭家少爷,寥寥数面、忽远忽近,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日常搅得起伏不定。她自幼读书明理,受新学熏陶,向来自持克己,素来鄙夷这般困于情念、心神涣散的小女儿姿态。可事到如今,才知他人心难控,自己的心更难控。
她的心像一只猴子,需要把心拴好,不然就上蹿下跳。
如何去拴呢?
自问:她生于栖梧,长于栖梧,这辈子仿佛就要困在这方寸小镇里。日复一日熬着日子,到底是为了什么?是为照料卧病的父亲,操劳的母亲,勉强撑住这一片屋顶?还是只求乱世里苟活,一日两餐,撑不着饿不死的,就这样潦草一生?
可抛开温饱与顾家这些最朴素的本分,她心底真正想要的,究竟是什么?念头反复起落,终究寻不到答案。
人性,除了安身立命、趋利避害,骨子里难免慕强。有些念想一旦破土,便再也压不回去。彭家少爷一身清冷,心思藏得极深,周身自带旁人难及的底气与城府。于她而言,那人便是一股无形的引力,克制又强势,悄无声息将她牵引。她不由自主、一步步被动靠近,却从不觉得卑微难堪。
偏偏就是那些寥寥交集的瞬间,戳破了她长久浑浑噩噩的外壳,逼她正视自己刻意压抑的本心。
是的,在内里,她从来都不甘心。不甘心这一生困在山镇之间,命如浮萍,风吹雨打便只能随波浮沉。更不甘心旁人稍稍施压,自己就只能步步退让;受人点滴照拂,便背负一身人情枷锁,既愧疚又不安。
她觉得她要安抚下那个不甘的心,就要做点什么,不能这样下去了。
那一夜,她直熬到天将破晓,窗纸透进一层浅浅青灰天光,夜色慢慢褪尽,才在满身疲惫里浅浅合上眼。梦里没有高田的阴狠,也没有彭家少爷的清冷身影。只有她孤身一人,独行在酉水河岸。晨雾漫过河面,白茫茫一片,隔断两岸,望不见对岸风物,也辨不清前路远近。可脚下步子稳稳当当,心底澄澈清明,只管顺着河岸往前走,不慌不忙。梦里,河岸上开满了桃花,几只彩蝶在前头飞舞,忽远忽近,像是在引着她往前走。草叶间隐约露出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,花瓣薄得几乎透明,像是露珠凝成的……
清晨乍然转醒,连日淤积在心口的沉郁与憋闷,松快了大半。好似紧闭许久的心口,被轻轻撬开一道细缝,漏进一缕清光,整个人都通透不少。
她缓缓起身,从容梳洗。换下昨日沾了潮气的旧衣,换上一身干净素净的蓝布衫,外面套上母亲前年给她织的黑色坎肩。她细细梳好长发,辫梢打理得齐整利落。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面孔,眉眼间褪去昔日的怯懦游离,多了一份沉静笃定。
炊烟缓缓升起,待到母亲起身劳作时,她早已守在灶前,文火慢煎药汤,将父亲每日需服的汤药备好。走进里屋坐到床沿,她端起药碗,细细吹凉药汁,一勺一勺,喂父亲喝下。
父亲饮下几口,抬眼静静打量她,目光温和,藏着掩不住的忧心:“昨夜那场大雨,你定是淋了雨回来,瞧着脸色不大好。”锦舒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,轻声回应:“爹爹放心,不过是稍微淋了一点,喝了姜汤,蒙了被子睡一觉,已经舒服多了。”
简单收拾完毕,她准时出门去往私塾。途经昨日雨夜重逢的镇东石桥,她目不斜视,脚步没做半分停留。抵达私塾时,比往日早了小半刻。学堂尚且清静,只有两个年幼学子伏在案头练字。见她进门,两个孩子齐齐抬头,语声软糯清甜:“林先生好。”
锦舒微微颔首作答,将课本轻置讲台,转身取过粉笔,在黑板上工整写下当日课业题目。落笔沉稳,字迹端正,一举一动,瞧着与平日并无二致。旁人看不出她心底的改换,唯有她自己清楚,指尖微微用力,指甲轻掐在粉笔细末之中,留下一道浅印:那是她同过往软弱,已然划下的界限。
从前她总是一散学便收拾东西往回赶,心里惦记着父亲的药、母亲的腰疼、灶上的米还够不够明日的口粮。如今她刻意在学堂多留半个时辰。
头一件事,是翻出父亲当年留下的几口旧书箱。
锦舒接手私塾,原是承了父业。父亲早年也曾在此教书,只因年轻时积劳落下肺疾,去年入秋后病情急转直下,咳疾难愈,再难站上讲台。私塾不能停,十七岁的她便硬着头皮接替了这份差事,初登讲台时,声音都忍不住发颤。
林父年轻时在省城读过新学,后家道中落,归乡教书。那些书箱堆在学堂后杂物间,落满厚灰。锦舒一本本取出拂尘,摊在窗下案上。
翻开书页,父亲当年密密麻麻的蝇头批注映入眼帘,墨迹经年,洇成浅淡灰蓝。她忽然懂得,这些书,便是困于病榻的父亲唯一能抵达的远方。
这一日开始,锦舒像是换了个人。旁人或许看不出来,她照常教书、照常归家、照常伺候父亲汤药,面上仍是那个温和平静的女先生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从前的林锦舒做事是顺着日子走,过一日算一日。如今她身子虽然还在这小镇,心里却生出了更大的愿景。她把这一箱箱旧书,带回家细细的看。而这些书,带着她去看更广阔的天地。
过去她两耳不闻窗外事,镇东头出了什么事、县里来了什么新官、省城那边有什么风声,她一概不知。如今她每日散学后去菜市买菜,总会多逗留一会儿,听听那些商贩和过路行商的闲谈,了解到一些她从未知道的趣闻。
那天黄昏,她到镇子外的摊子上去买鱼,手里挎着竹篮,篮子里装着青菜和一尾鲫鱼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行人匆匆,她远远地望见了他。
彭家少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,急行到镇口,四周扫视了一下,掠过了她的方向,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,就在这一步之间,那日的黑顶马车又停在了他的面前。他一手扶着右肩,马上有短打装束的家仆上前搀扶,将他扶上了车。他钻进车厢时身子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右肩受了伤,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神色。车帘落下,马车扬长而去,碾起一阵细细的尘土。
锦舒站在街对面,竹篮的提手在手,怔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