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受伤了？怎么会受伤？

后一日，也是散学之后，在镇东石桥边，她也是这样路过。天色比头一天更暗些，像是要下雨，路边的店铺陆续收了摊，青石板路上只有三两个行人。

昨天的那辆马车，停在了她的面前。车身不大，却做得极为考究，窗子上垂着墨色的帘子，轿厢的木料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暗光。拉车的是两匹油光水滑的黑马，鞍辔上镶着暗银色的扣件。连车夫身上穿的都是一身笔挺的黑衣，背直肩挺，袖口束得一丝不苟。

锦舒下意识退了一步。车帘撩开一角，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。那妇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黑绸衣裳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面目温和，嘴角带着几分客气而不过分热络的笑意。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，稳稳当当的：“敢问可是林小姐？”

她没有答话，反问道：“您是？”

那妇人微微一笑，将帘子撩开，下了车来，和声悦色道：“少爷说，昨天街上人多眼杂，不便与姑娘说话。少爷吩咐我接小姐去府里稍坐，不知姑娘可愿意？”

“彭家少爷？”锦舒轻声地问。

那妇人微笑着点头。

锦舒的脑子一团乱，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：去不得，不是想好要远远地离开这个人，不要招惹他半分？另一个声音在说：不是要道谢吗？

那妇人又来劝：“小姐要是同意去，我会差人先去府上报个平安，以免令尊令堂心急。”

锦舒深深吸了一口气：“去就去吧，人情早晚是要还的。”然后提起略微嫌长的裙摆，踩着脚踏，钻进了马车。

车厢里的陈设比她想象的朴素。黑呢坐垫，暗色木饰，角落里搁着一只铜手炉，余温未尽，摸上去该还是热的。那妇人跟着上了车，坐在她对面，拉好车帘，冲车夫轻声道：“走吧。”马车掉了个头，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北方向驶去。马蹄踏在微潮的石板上，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
锦舒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。镇子越来越远，房屋越来越稀，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，马车驶入了山间，窗外漫起一片发白的雾，朦胧得将两侧林木都晕成了浅淡的虚影。远处山顶，隐约穿过白雾，透出一缕微光。

路渐窄，冷杉古樟遮天。浓雾漫出林子，山中静得只剩马蹄和心跳。转过弯，一道瀑布从崖顶跌落，砸在石壁上碎成千万颗水珠，水声沉沉的，像山的心跳。马车在石桥前停住，桥那头矗立着一座青石门楼，石墙上爬满老藤青苔。门楼嵌着石匾，刻“彭氏祖宅”四字。

黑衣妇人引锦舒穿过门楼，踏上石阶。两侧湘妃竹斑斑点点，走了百余来阶，一座两层木石宅院豁然出现，依崖而建，面朝酉水。檐下悬铜铃，廊柱上有一副乌木楹联：“酉水千年流霸业，乌峰百代镇雄风。”

进了正厅，陈设让锦舒更觉得无所适从。脚下的地板亮得如同刚过了遍水，能照出人影来。墙上挂着大幅的山水画，客厅里摆着皮质的西洋沙发，旁边立着一盏琉璃落地灯，暖黄的光晕洒下来，温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角落里立着一架黑漆漆的留声机，铜制的喇叭花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。书架上排满了书，有中文的，还有好些她根本不认识的洋文。

最惹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装在玻璃框里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一群年轻人站在樱花树下，穿着日式的学生装，个个意气风发。锦舒一眼就认出了站在后排的那个人，面容清瘦，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傲，薄唇轻轻抿着，看一眼就会吸引住目光。那是彭家少爷。那时候的他眉宇间还有几分青涩，可那双眼睛，依旧是沉静的、看不出波澜的。

心中千般疑问还没来得及细想，那黑衣妇人便命人给锦舒上了一杯热茶，随即转过身来，请她入座。“少爷这会儿还在休息，偏劳林小姐稍后片刻。”锦舒接过茶杯，点了点头。

过了不消一刻，有人来请她，引路去见彭少爷。在彭宅的二楼，最里面的那个房间，她再次见到了他。

“进。”

先映入眼帘的是这个房间两面的窗子都开着，风卷着白色的窗帘和白色的床幔飘动。彭少爷此刻正斜斜地半靠在他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大床上，肩膀上缠着微微渗血的纱布，黑色的丝绒睡裤配了一件黑色丝绒外袍，敞开着怀，似乎隐隐能看到他的腹肌。

锦舒见到这样的场景，慌乱地低下了头，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彭家少爷抬起眼来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认真地端详了片刻。一改以往那种轻轻掠过的扫视，而是安安静静地、从头到尾地将她看进眼里，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一点一点地读透。在他开口之前，他发现了自己刚刚一直在不自觉的屏着呼吸，于是笑了笑，又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歉意，却并不刻意放低姿态，那是一种分寸感极好的温和，既不至于让人觉得疏远，又恰好保持在礼貌的距离之内：“我是彭牧昀，这里是我的家。唐突地请你来，是因为昨天在街上人多眼杂，不便与你说话，请见谅。”

锦舒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嗓子发干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，垂下眼睫，避开他的目光，浓密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。

咫尺相对，私密又缱绻的氛围漫延开来，让她忽然读懂--这人藏在清冷皮囊下的，是她全然看不懂的沉浮与隐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