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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迷局初启,博弈沉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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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她紧张的模样,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一闪便收,快得像流星划过。他抬手指了指沙发:“坐下说吧。”

他停了一息,缓缓站起身来。肩上的伤似乎被牵动了一下,眉头极快地一皱,随即将睡袍裹紧,束上了带子。他收起了眼底那一点戏谑,缓步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,双手交叠搭在膝上。

“先正式同你说一声,我叫彭牧昀。”他抬眸,目光沉静坦荡,“栖梧彭氏这一支,如今只剩我一人。”

顿了顿,他的声音依旧沉沉的,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的眼睛里。“既然请了林小姐来,便不该再有隐瞒。就从乌帽山上你遇到的那两个人说起吧。”彭牧昀的声音沉下来,沉到几乎要与窗外瀑布的呜鸣混在一处。

锦舒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,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、调均了气息地看着他。

“那天你在山上撞见的那两个人,是日本人,一个叫河野,一个叫山本。”他微微偏过头,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河野是商人,在省城开了一家贸易商行,表面做的是进出口生意。山本是他的助手,实际身份是日本陆军的情报人员。”

锦舒的呼吸微微一窒,仅觉头皮发麻。日本人,他们果然是日本人。

“三年前,河野就来过栖梧。”彭牧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他看中了乌帽山的地形,想在山上建一座中转站,方便他们的人在湘西一带活动。但最终他们一直没能动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锦舒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
“因为他们发现乌帽山里有矿。”他说。

锦舒怔住。

“不是普通的矿,是锑。”彭牧昀将睡袍拢好,重新系上带子:“锑矿是造军火必需的原料。日本人要打仗,需要大量的锑。而乌帽山底下,埋着湘西最大的一条锑矿脉。”

她心头一凛。小时候听镇上的老人说过,前清时曾有洋人拿着罗盘在乌帽山上转悠,被彭家祖上派人赶走了。原来那条矿脉竟然真的在,而且还引来了日本人的觊觎。那些年,镇上偶尔会有陌生面孔经过,说是地质勘探的、修路的、做生意的。父亲曾在病榻上跟她提起过,说民国初年就有洋人在湘西找矿,找了十几年,一直没能确定位置。原来是在乌帽山底下。

“河野探得矿就在乌帽山下,但是他找不到入口,所以才会一遍一遍地上山。”彭牧昀说,“乌帽山是彭家的祖山,他们以为我会知道矿脉的入口。其实我也并不知道。祖上可能有些记载,但是没有人亲口告诉过我。还有那个高田,他三年前来的栖梧,表面开桐油行,实际上是河野的人。他在镇东扎下根,为的是慢慢摸清彭家的底细,好找能下手的突破口。”

“突破口是什么?”

“是我。”彭牧昀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,“彭家到了我这一辈,旁支族人都陆续迁走了,嫡系只剩我一个人。父亲两年前过世,母亲走得更早。高田以为,我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守着这么大一份家业,要么蠢,要么贪,要么怕。他以为他总能找到一条缝钻进来。”

“但他没有找到你身上的突破口,对吗?”锦舒轻声说。

“他试过。”彭牧昀的声音淡淡的,“送过礼,递过话,托人来说过亲,派人来闹过事,甚至也刺杀过我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,“去年冬天,有人在马鞍上涂了毒药,幸亏马夫先碰了一下,手指肿了半个月才消。”他说得云淡风轻,锦舒却觉得后背发凉。

彭牧昀转过头来看她,漆黑的眼瞳里映着琉璃灯昏黄的光。他抬起手,慢慢解开睡袍的领口。锦舒下意识地移开目光,却又在下一刻忍不住看回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修长的手指将睡袍的领口往下拉开一些,露出锁骨下方的一片皮肤。那里有一道旧疤,约莫两寸长,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,疤痕已经变成浅淡的银白色,在暖黄的灯下泛着微光。

“这也是他们的手笔。” 他停了一息,目光落在锦舒脸上。

“直到那日乌帽山上,你撞见了河野和山本。”

锦舒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我那天去桐油行,本是想把你从整件事情中摘出来。但是高田很狡诈,死咬住你不肯放口。”彭牧昀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。锦舒抬起头,不知什么时候,他已经从沙发里微微前倾了身子,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,目光平视着她。这个距离太近了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痕。

“我只能跟他说,你是我看上的人。湘西桐油的河运权还在我手里,这样他不得不放了你。”

“我当时看你跟他说的好像是日本话。”锦舒倒出心中的疑惑。

“前几年我在日本留过洋,所以会说日文。你在担心我骗你吗?”

她赶紧把脸转向一旁:“没,没有。”

“高田把桐油行的事报上去之后,河野坐不住了。可能是怕夜长梦多,想要迅速拿到锑矿。”他不禁浅笑了一下,继续说道。

“所以,你这次又是怎么受伤的?”锦舒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彭牧昀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自己肩头的纱布上,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“昨日,你从学堂出来,往菜市走,要经过镇东那条窄巷。高田派了四个人,藏在巷口的废磨坊里,等着你路过。”

锦舒的身体猛地一僵。那条窄巷她每日都走,两边是无人居住的旧屋,青石板路坑坑洼洼,雨天积水能没到脚踝。若是有人从暗处扑出来……

“我的人先得了消息。”彭牧昀的语气依旧平淡,但语速慢了下来,“我赶过去的时候,那四个人已经被拦住了。只是他们带了刀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地在睡袍的系带上摩挲了一下,“其中一个从背后扑上来,我挡了一下,刀锋从肩胛滑过去。”他微微侧了侧身子: 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

不碍事。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那道伤口不过是被树枝刮了一下。可锦舒看见了他方才起身时眉间那一闪而过的痛楚,看见纱布上洇出的血迹,看见他眼下因为连日疼痛没能睡好的青痕。

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原来昨日擦肩而过时他肩头那细微的踉跄、隐忍的蹙眉,全是为了护她。一想到暗处那几道冰冷刀锋本是冲着自己而来,她心底便漫起一阵后怕,又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动容,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
“你…… 你为什么要去?”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彭牧昀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那目光里没有邀功,没有施恩,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。他只是看着,像在看一个答案已经不重要的问题。

“我不能无端让你为了我受到牵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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