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舒垂下眼，盯着自己膝上那双磨得发白的布鞋。鞋尖沾了一点青苔的痕迹，是在彭宅石阶上蹭到的。她忽然觉得很累，不是身体上的疲惫，而是那种被人捏在手里、翻来覆去的无力感。
“但是我告诉你这些，不是为了让你怕。”彭牧昀的语调忽然变了，不再像之前的冷淡和疏离，而是带上了一种沉稳的、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的力量，“我叫你来，是想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？”
“现在，你已经被他们盯上了。而我如果不能时时在你身边，这样的事情肯定还会发生。所以，我想先把你的家人送去省城，会有专门的人保护和照顾。你父亲的身体，我可以请最好的留洋回来的医生来治。省城的湘雅医院，设备也比别的任何医院都强。你父亲的病拖不得，再这样咳下去，我怕……”他顿住，没有把那个字说出口。
“但是你要待在我的身边。”他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，“只是你学堂不能去了，你要住在彭家。你在栖梧长大，也常上山，或许见过什么线索，我们一起找到锑矿的入口。这样也算是帮了我的忙了。”
他说“帮我的忙”三个字时，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不想给她压力。可锦舒心里清楚，这哪里是帮忙，分明是他编织的一个体面的理由，好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保护。而她真正无法拒绝的，是那个条件，父亲可以去省城治病。
给父亲治病。这个诱惑在她心底烧成一片。她想起父亲咳血时压在枕头底下不让她看见的帕子，身子一天一天地瘦弱下去，夜里翻身时床板咯吱作响。她不敢往后想，她明白自己害怕失去父亲。如果彭牧昀说的是真的，如果省城真有那样的大夫，父亲的病或许还有救。至于那什么锑矿的入口，她一个教书的女子哪里懂得？可他说得那样笃定，仿佛她的存在真的能帮到他。她说不清这是真话还是借口，只是此刻，她别无选择。
可就在她准备点头的那一瞬，另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：
若湘锑矿落入日本人之手，还有各方军阀也可能来争夺，栖梧镇沦陷，她的小院、她的家人、镇上的百姓，终究无处安身。彭牧昀守的，从来不是这样一座土司宅院。是酉水航道，是乌帽山隘口，是湘西的矿脉。她从前只想守着小家安稳度日，可乱世之中，小家安稳本就是奢念。
她抬起头，对上彭牧昀的眼睛，眼底褪去所有怯懦茫然，只剩笃定与坚韧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彭牧昀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，那动作很轻，却像是在心里放下了一块很重的石头。他重新靠回沙发里，眼睑微微垂下，肩头纱布上的血迹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锦舒看着那片血迹，忽然开口：“你的伤，换过药了吗？”
彭牧昀睁开眼，似乎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，微微一怔，随即摇头：“还没。”
“药在哪儿？”她站起身，语气里多了一份不容拒绝的笃定。这笃定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，却并不觉得不妥。
彭牧昀看了她两秒，然后抬手指了指床头柜。锦舒走过去，拉开抽屉，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纱布、药膏和剪刀。她拿起那些东西，走到他身边，动作有些生疏，却足够小心。她解开他肩头的纱布时，手指微微发抖，可脸上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伤口露出来，约莫三寸长，皮肉翻开，边缘有些红肿。锦舒的呼吸停了一瞬，随即稳稳地拿起药膏，用指尖蘸了，轻轻涂在伤口上。她的指尖微凉，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，她感觉到他肩头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，随即又缓缓放松。他没有说话，她也没有。房间里只听得见窗外的瀑布声和她指尖蘸药的细微轻响。
涂完药，她重新给他缠上纱布，动作比之前更稳了些。最后打结的时候，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后颈的皮肤，他微微一僵，她飞快地收回手，垂下眼睫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她退开两步，重新坐回沙发上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琉璃灯，暖黄的光晕落在他们中间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、看不见的纱。
“明天一早，我派人去接你的父母。”彭牧昀开口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，“他们会直接送去省城。你今晚回去收拾一下，跟你父母说清楚。至于怎么说，你自己斟酌。”
锦舒点了点头，站起身来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忽然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，只是背对着他，轻声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迟疑：
“彭牧昀，那日你对高田说我是你看上的人…… 只是用来解围的托词，对吗？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准备推门离开的时候，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低低的，沉沉的，像瀑布的轰鸣，又像晚风穿过竹林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锦舒没有回答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她走出彭宅的时候，夜已经深了。马车载着她穿过浓雾弥漫的山路，瀑布的轰鸣声渐渐远去。栖梧镇的万家灯火在雨雾中明明灭灭，这座隐在湘西群山中的古镇，今夜似乎和往常一样安静。
可锦舒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不再只是栖梧镇一名普通的私塾女先生。她将踏入隐秘棋局，以山野草木之智，以一腔孤勇，与隐忍孤绝的末代土司并肩，守护故土，对抗暗处豺狼。
于此同时，栖梧镇东街的桐油行二楼，灯还亮着。
高田坐在长几后，对面是一个穿藏青棉袍的男人。那人的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正用一支细笔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勾勒着什么。他的口音生硬而怪异，语调里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。
“矿脉的入口，彭牧昀一定知道。他若不肯说，我们就换个法子。”那人将笔搁下，把纸推到高田面前。纸上画的不是矿脉，而是一个女子的侧影，梳着两条麻花辫，身量清瘦如竹。“那个女先生，或许比锑矿本身更有价值。”
高田抬起眼，眼缝里的光冷得扎人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只要拿捏住这枚棋子，彭牧昀的软肋便握在我们手中，乌帽山的矿脉，唾手可得”
窗外，一声闷雷滚过乌帽山顶，山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