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彭家的管家周叔便带着马车和随从如约而至,稳稳停在了林家门口,专程来接锦舒的父母前往省城治病。
锦舒站在院中,一颗心自昨夜起便悬在半空。她几番辗转,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,坦诚跟父亲说明自己与彭家牵扯的前因后果。眼下彭家人已登门,她再没有拖延的余地,只能深吸一口气,硬着头皮开口。
林父卧病在床多年,听闻能远赴省城求医问诊,脸上没有半分久困病痛后的欣喜,反倒瞬间涌上浓烈的警惕与不安。他用枯瘦如柴的手撑着床沿,勉强坐起半分,一双被病痛磨得浑浊的眼睛,先是牢牢锁着女儿的脸,带着审视与担忧,而后缓缓移向天井里身姿挺拔、衣着规整庄重的周叔及两名随从。他声音沙哑干涩,像生锈的铁片摩擦,一字一顿,带着久病的虚弱与骨子里的谨慎:“这些是什么人?”
锦舒沉默了一瞬,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与不安,垂着眼,低声回应:“爹爹,他们是彭家的人。”
“彭家。”林父的神色骤然一变。
栖梧镇世代相传,彭姓是土司遗脉,手握酉水航道,家世显赫,权势财力远非寻常百姓能够企及。林家小门小户,与彭家毫无交集。这般突如其来的相助,在饱经世事的林父眼中,绝非善意施舍那么简单。
“彭家的人……凭什么要帮我们这样的人家?”他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身上,锐利得几乎要穿透她故作平静的神情,想要逼出藏在深处的隐情与缘由。
锦舒张了张嘴,原本想脱口而出的“彭家心善”,话到唇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这话太过苍白敷衍,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,更别说心思缜密、历经半生风霜的父亲。她垂下眼睫,避开父亲探究的视线,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层层缠绕的纠葛。
就在这时,林母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从灶房走出来。刚跨进里屋门口,便察觉到屋中凝滞压抑的气氛。她看看床上神色紧绷的丈夫,又看看低头沉默、心事重重的女儿,嘴唇轻轻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最终都咽了回去,只安静站在一旁,眼底有化不开的担忧与无措。
屋里陷入长久的死寂,久到院中墙角老母鸡啄食地面的咕咕声,都显得格外刺耳。林父仰头望着屋顶褪色的房梁,沉默沉思许久,胸腔里重重吐出一口气,语气沉重而无奈:“幺妹儿,你要记着,欠了别人的情,迟早是要还的。”
这一句话,像一块重石,沉沉压在锦舒心口。
她连忙抬头,眼底带着坚定,缓声安抚:“爹爹放心,我不是白白受彭家恩惠。我会留在彭家帮忙整理书籍、核对文书,他们送您和姆妈去省城治病,便是我的酬劳。”
林父听完,沉默良久,没有再多追问。他缓缓转过头,背对着众人,目光落在墙上斑驳脱落的墙皮上,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。那叹息里,藏着对现实的无奈妥协,藏着对女儿前路的牵挂担忧,也藏着一个父亲的信任和成全。他终究是默认了这件事——一家人平安相守,是他毕生所愿,他不能拖累女儿,更不能辜负她的一片孝心。
林家本就清贫简陋,没有多少行李可收拾。林母只寻了两个旧包袱,简单装了夫妻俩几套换洗衣物,便再无他物。其余路途安排、随行物资、衣食照料,周叔早已吩咐手下随从提前备妥周全,无需锦舒与林母费心半分。
随后,周叔安排随从小心翼翼将林父平稳抬上马车,车内铺好柔软被褥,细细叮嘱一路慢行照料。看着父亲安稳躺卧在马车之中,锦舒那颗高悬许久的心,才稍稍落定。
“幺妹儿。”林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不舍。她快步上前,紧紧拉住锦舒的手,掌心粗糙温热,眼神里全是无尽牵挂,“你一个人留在镇上,万事小心。若是受了委屈、遇到难处,就立刻来省城找我们。”
锦舒用力握紧母亲的手,强忍着眼底翻涌的酸涩与不舍,扯出一抹安稳的笑意:“姆妈放心,我能照顾好自己。等我安顿好这边的事,一有空就去省城看望你们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巷口。林母扒着车窗,一路不停挥手,眼眶微热,浊泪无声滑落,顺着布满皱纹的面颊淌下。锦舒站在原地,用力挥手送别,直到马车转过街角,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,她强忍许久的泪水,才无声无息滚落。
这是她十八岁以来,第一次与至亲分离。那辆远去的马车,带走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,带走了她所有的安稳牵挂,独留她一人,站在空荡荡的小院前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茫然无措……
待心绪稍稍平复,锦舒便着手收拾行装。她本就家徒四壁,只简单备了几身换洗衣裳,又将笔墨书册、青石砚台与常用旧笔仔细包好,将桌上母亲留给自己的两颗桂花糖揣进衣襟。顺带打扫了屋院,把院子里的鸡托付给邻院婶娘照料。一番忙碌,日头已过晌午。
又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巷子口。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褂的年轻丫鬟快步上前,轻轻叩响了林家院门。她梳着一根油亮顺滑的大辫子,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一双弯弯笑眼,模样讨喜灵动。锦舒打开门,丫鬟立刻恭敬福身,声音清脆悦耳,像山林间的雀儿:“林小姐,我叫阿月,周婶吩咐我来接您。”
锦舒还不太习惯这般细致妥帖的周全安排,仿佛自己是需要被人精心照料的稚子。但她没有过多推辞,只是轻轻点头。转身回屋拿出包袱,反手锁上院门。冰凉的旧钥匙被她紧紧攥在掌心,硌着温热的皮肤。她低头看了看这枚陪伴自己多年的钥匙,将它系上红绳,轻轻挂在颈间。这是她在栖梧镇,唯一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念想。
临行前,锦舒专程前往私塾,向先生告了长假。随后,马车便载着她,缓缓驶向彭家大宅。一路寂静无声,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清脆轻响。
马车在彭宅巍峨的青石门楼前缓缓停稳。锦舒掀开车帘,仰头望向这座三丈高的门楼。上一次前来是暮色四合、雾气弥漫,景致朦胧;此刻午后暖阳自山隙斜落,为整座门楼镀上一层浅金。石墙水痕、老藤青苔在日光下纹理清晰,如饱经风霜的老者面庞,藏尽岁月沉淀。
阿月率先跳下车,回身伸手搀扶:“林小姐小心,石阶湿滑。” 锦舒搭着她的手缓缓下车,肩上挎着那个旧的蓝布包袱。阿月引着她穿过门楼,踏上竹林夹道的石阶甬道。日光穿过竹叶筛落满地碎金,湘妃竹斑驳花痕熠熠发亮,微风拂过,竹叶簌簌,清幽安宁。
“林小姐,周婶特意给您安排了东厢房。”阿月脚步轻快,身后的大辫子一甩一甩,语气轻快欢喜,“那屋子极好,在秋日的时候打开窗,会有满院的桂花香气。”
锦舒轻轻应了一声,心里暗自思忖,周婶应当便是昨日接待自己的那位黑衣妇人。彭宅之中,她本是一介外人,可宅中上下,早已替她安顿好。这种被陌生人细致妥帖照料的感觉,让她满心感激,却又浑身不自在。眼前的一切,都与她过往清贫平淡的生活,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