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正厅，昨夜夜色朦胧，她被西洋留声机、皮质沙发吸引，未曾细看全貌。此刻光线充足，她才看清正厅真正的格局：东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乌帽山全景水墨山水画，笔墨苍劲雄浑，气势磅礴；画下一张紫檀长案，案上摆放一尊布满铜绿的古香炉，年代久远；西墙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，密密麻麻摆满泛黄线装古籍。
中西合璧，丝毫不显突兀，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。就像这座宅子的主人，既能身着丝绒睡袍，亦可穿着粗布棉衫，兼容并蓄，藏而不露。
“林小姐，这边请。”阿月领着她穿过正厅侧边的小门，走过一条雅致回廊，在一扇精致雕花木门前停下，轻轻推开，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锦舒缓步走入房间。第一眼看见的，并非精致的架子床，而是桌上白瓷瓶里斜插的山茶花。粉色花瓣带着淡淡的白，高低错落，带着精致。
她静静凝望片刻，才细细打量整间屋子。屋子不大，约莫两丈见方，却布置得极为用心。架子床临窗，青色纱帐用铜钩整齐拢在两侧，被褥叠放规整，带着阳光暖意；床对面是一张宽大书桌，铺着青色毡垫，笔架、笔洗、砚台一应俱全，角落一座小巧铜座钟，滴答声轻柔细碎；墙角立着花梨木衣柜，柜门半开，衣架整齐摆放；地面青砖铺就，一尘不染，墙角置物架上，崭新的白瓷盆旁搭着干净毛巾。
“林小姐可还满意？缺什么尽管吩咐我。”阿月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“都很好，多谢费心。”锦舒将蓝布包袱轻轻放在桌上，忍不住轻声询问，“这些，都是周婶准备的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阿月上前，轻轻抚摸瓶中花瓣，“周婶天未亮便起身安排，知晓您是读书人，特意去后山采摘山茶花，案头文房用具也都是她亲自挑选置办。”
这般细致周全，不似对待寻常客人，反倒像照料自家长辈晚辈。锦舒心头一暖，轻声道谢：“替我多谢周婶。”
“林小姐客气啦！”阿月笑着走到衣柜前，“要不要我帮您把衣裳挂起来？”
“不必，我自己来就好。”锦舒说着，从包袱里取出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，一件件挂进衣柜。她的衣物都是粗布、蓝布所制，浆洗得发白，领口袖口早已磨出细微毛边，挂在精致华贵的花梨木衣柜里，像几只灰扑扑的麻雀闯入金丝笼。她看着眼前的画面，忍不住微微失笑，心底又有一丝酸涩。
阿月没有多言，转身打来温热的洗脸水：“林小姐先歇息片刻。周婶说，晚饭设在花厅，傍晚七点我来接您。”
“好。”锦舒轻声应下。
阿月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叮嘱：“对了林小姐，少爷让周婶转告您，宅内各处均可随意走动，书房书籍也可自由翻阅。若是出门，务必让阿月陪同乘坐马车，千万不可独自外出——少爷说，近来外头不太平。”
锦舒心头骤然一紧，默默点头应下。阿月离开后，屋内彻底安静下来。她在床边静坐片刻，走到书桌前，将包袱里的青石砚台、旧狼毫毛笔一一取出摆放。那方砚台伴随她多年，砚堂磨得光滑温润，边缘磕出两处缺口；毛笔笔杆被掌心磨得发黑，笔尖微微分叉，却是她最珍视的旧物。两件陈旧物件摆在崭新精致的书桌上，依旧格格不入。
父亲临别前那句“欠了别人的情，迟早要还的”，忽然在耳边清晰回响。一股绵长的疲惫感，瞬间席卷全身。她掏出怀里的两颗桂花糖，轻轻放在枕头之下。
随后，她简单梳洗，换上干净衣裳躺上床。床铺柔软舒适，被褥轻薄温暖，整个人陷在其中，像被一团温软的云包裹。这种陌生的安稳，让她一时恍惚。短短几日之间，她的生活天翻地覆，从清贫小院踏入气派彭宅，远离父母至亲，只剩满心牵挂与茫然。
傍晚时分，敲门声准时响起，阿月清脆的声音传来：“林小姐，该用晚膳了。”
锦舒起身整理衣衫，走到壁前的西洋玻璃镜前，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。镜中的姑娘，素面朝天，两条粗黑的麻花辫垂落耳侧，身上没有一件华贵物件，唯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，藏着韧劲与清醒。她静静凝望镜中的自己片刻，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的忐忑，转身跟着阿月，缓步走向花厅。
穿过雅致回廊，远远便闻到饭菜的清甜香气。花厅内暖黄灯火摇曳，一张圆桌摆满精致菜肴。昨日那位黑衣妇人正等候在此，见她前来，立刻温和迎上：“林小姐来了，快入座。厨房特意为您做了几道清淡小菜，不知是否合口味。”
花厅内桐油灯的暖黄光晕，柔和笼罩，将人影轮廓衬得温煦沉静。周婶引着锦舒在圆桌旁落座，自己却并不入座，只安静站在一旁，细心为她布菜。桌上菜色并不铺张奢靡，四菜一汤，清蒸鳜鱼、莲藕排骨、清炒莼菜、凉拌木耳，搭配一盅温润银耳莲子羹，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入味，盛放在素雅的青花瓷盘之中，与暗红紫檀桌面相映成趣，雅致悦目。
锦舒难免心生局促。往日在家，一日三餐不过一碗糙米饭配一碟青菜，唯有父亲身体稍有好转时，才会买少许鱼炖汤，全家分食。眼前这般精致膳食，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动筷。
“林小姐不必拘谨。” 周婶敏锐察觉她的不安，柔声宽慰，“少爷特意吩咐，您在此处一切随意自在，就当是自己家。”
“自己家。” 三字入耳，锦舒心底只翻涌着复杂难言的酸涩。她低头，夹起一筷鲜嫩莼菜，轻声道谢，慢慢进食。饭菜鲜香可口，可她心思纷乱，食不知味。脑海里满是担忧：父母此刻是否平安抵达省城？一路舟车劳顿，父亲的肺病会不会因此加重？
晚饭吃到一半，回廊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，不疾不徐，打破厅内淡淡的烟火气。锦舒指尖微顿，抬眸的瞬间，花厅侧门帘被轻轻掀开。彭牧昀缓步走入，肩头纱布在暖灯下格外刺目，他未看旁人，沉沉目光，只落在她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