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牧昀今日换了一身利落装束。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两道，露出清瘦却有力的腕骨；深灰西裤裤线熨烫得笔直锋利，衬得身姿挺拔如青松；脚下一双黑色皮鞋，鞋面光洁无尘。经过一日休养，他气色较昨日好转许多，眼下浓重的青痕渐渐淡去，唇色也恢复些许血色，只是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，依旧未曾消散。

“少爷。”周婶连忙恭敬福身行礼。

彭牧昀微微颔首，目光越过周婶，精准落在锦舒身上。锦舒慌忙放下筷子，起身行礼，声音略带拘谨：“彭少爷。”

他淡淡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面前几乎未动的饭碗上短暂停留一瞬，随即从容移开。“坐下吧。”他说着，径直在她对面落座，“饭菜不合口味？”

“不是的。”锦舒连忙摇头，指尖微微蜷缩，“饭菜很好，只是我……今日胃口不佳。”

彭牧昀没有继续追问，只示意周婶为他添上碗筷。周婶眼底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涌上欣喜，快步前往厨房准备。锦舒瞬间明白，他平日里极少在花厅用膳，今日前来，实属难得。

周婶很快备好碗筷，又沏上一壶上好热茶。彭牧昀并未动筷，只倒了两杯清茶，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锦舒面前。茶汤碧绿澄澈，在八角青花瓷杯中漾起细碎波光，清幽的茶香缓缓散开，混着桐油灯的暖香，格外治愈安宁。

“你父亲那边，周叔已经全部安顿妥当。”彭牧昀率先开口，声音低沉沉稳，不疾不徐，“省城有彭家世代交好的西医顾先生，英国留学归来，专攻肺科顽疾。等你父母到了，顾医生会立即开始着手诊治。”

锦舒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，滚烫的杯壁熨着掌心。她低下头，温热的茶水映出自己泛红的眼眶。沉默许久，她压下喉咙里的哽咽，轻声道谢：“多谢。”

“不必谢我。”彭牧昀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并未饮用，只静静望着杯底缓缓沉降的茶叶，语气坦诚淡然，“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事。”

锦舒心头一震：以他的家世权势，本可摆出施恩者的姿态，让她感恩戴德，可他偏偏这般从容淡然，将一切视作分内之事。

锦舒抬眸悄悄望向他。暖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侧脸，鼻梁高挺，下颌线条紧绷，目光沉静悠远，似在眺望窗外沉沉夜色。她忽然发觉，眼前的男人，与自己想象中骄矜冷漠的豪门少爷，截然不同。

“少爷。”锦舒学着周婶的称呼，鼓起勇气开口，“周婶说，我可以随意翻阅书房书籍。不知今晚，我可否前往？”

彭牧昀转头看向她，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：“自然可以。书房所有藏书，厅内书架古籍，尽可随意翻阅，看多久都无妨，不过你刚来，还是要先好好休整。”他微微停顿，补充一句，“还有，不必一直叫我少爷。”

锦舒微微一怔，心头慌乱：“那……该如何称呼？”

“直接唤我名字便可。”他语气随意自然，仿佛只是一件寻常小事。

那个名字在锦舒舌尖反复打转，终究太过亲近，她一时难以开口，只能轻轻应了一声，再次垂首。

彭牧昀没有刻意勉强，端起茶杯浅饮一口，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山林夜色，似在聆听远处瀑布的低沉轰鸣，又似在思索着什么。

片刻沉寂后，他缓缓开口：“明日清晨，用过早膳后来一趟书房。我找出几本曾祖留下的乌帽山地质手记，部分是当年从省城带回的孤本，里面或许藏着矿脉的相关记载。”

锦舒的心跳骤然加快。她想起昨夜彭牧昀坦诚的话语，他希望自己协助寻找锑矿入口。这个念头让她既紧张不安，又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。她十八岁的人生里，一直囿于教书、侍奉双亲，从未接触过这般大事。如今被人郑重托付重任，不安之余，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被重视感。

“好。”锦舒抬眸，声音坚定，“我明日一早就去。”

彭牧昀深深看了她一眼，微微颔首，随即起身。周婶连忙上前伺候，被他抬手示意无需跟随，转身便向外走去。走到门口，他脚步微微一顿，并未回头，只侧了侧脸，低声叮嘱一句：“关好门窗，山间夜凉。”

不等锦舒应声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之中。

花厅重新归于安静，只剩桐油灯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。周婶走到锦舒身旁，一边收拾碗筷，一边带着笑意轻声说道：“林小姐，别怪我老婆子多嘴，少爷这般上心，是真心待你。”

锦舒不知如何回应，只能低头安静饮茶。周婶也不再多言，笑着端起碗筷离去。花厅彻底空旷，锦舒独自静坐灯下，望着对面空荡的座位与茶杯……

回到屋内，阿月早已贴心点好灯火，备好温热洗漱用水，连被褥都铺叠整齐，被角细心掖好。枕头边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锡制汤婆子，裹着柔软蓝布套，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。锦舒看着汤婆子，想起在家时，每到寒冬，母亲总会备好汤婆子，塞进她的被窝。如今远离至亲，竟有素不相识的人这般细致照料，心头暖意升起。

“林小姐，今日仓促安顿，简单梳洗即可。明日我陪您前往后院浴室，好好沐浴放松。”

锦舒初入彭宅，所见所闻、所感所遇，都是从前从未经历过的新鲜事物，一时难以适应。她只温和点头，听从安排。

洗漱完毕，换上宽松睡衣钻入被窝。汤婆子的暖意将被褥烘得温热舒适，紧绷多日的身心，终于缓缓放松下来。

可躺下之后，她辗转反侧，难以入眠。脑海里一幕幕回放着近日的画面：诡异的日本探子、彭牧昀肩头渗血的纱布、高田阴恻狠戾的眼神、父亲临别前沉重的叹息、母亲含泪挥手的模样……所有画面轮番浮现，最终定格在彭牧昀今夜在花厅门口的侧脸，以及那句温柔叮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