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轻轻翻身，指尖触碰到枕头下的桂花糖，窸窣作响。剥开一颗放入口中，熟悉的清甜桂花香气，在舌尖缓缓化开。

她将另一颗桂花糖小心收好，闭上眼睛。不再回想纷乱繁杂的过往，只静静聆听窗外山林的声响，瀑布低沉的轰鸣，像大山沉稳的心跳，也像自己慌乱的心跳。

在这片安稳的心跳声里，她渐渐沉睡。

第二日清晨，悠长清脆的鸟鸣将她唤醒。并非市井里叽喳的麻雀，而是山间独有的野鸟，鸣声悠扬婉转，带着山野独有的清灵。

她缓缓睁眼，晨光透过窗棂，化作朦胧金雾洒落屋内。起身推开窗户，一股清冽湿润的山风扑面而来，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，吹得案头山茶花轻轻颤动。

院中的桂花树下，落着一层薄薄的花瓣，是前几日秋雨打落的芬芳。远处的山峦被清晨浓雾缠绕山腰，只露出灰蓝色的山尖，像一艘漂泊在云海之上的孤舟。

锦舒站在窗前，深深呼吸一口山间空气，连日积压在心底的郁结，仿佛被这清冽山风缓缓吹散。

她简单梳洗，将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编得紧实利落，又取出父亲遗留的青石砚台，在掌心反复摩挲片刻，郑重放回书桌。随后，转身出门。

阿月早已在回廊等候，见她前来，立刻笑着开口：“林小姐，周婶备好早膳了。若是想先去书房也无妨，早膳可以温着等候。”

锦舒略一思索，决定先前往花厅。她担心彭牧昀已在书房等候，自己空腹前往，难免局促失礼。

花厅内只有她与阿月。早膳清淡精致，一小碗银丝面，搭配两碟爽口小菜，一杯温热豆浆。她尽量从容进食，可越是克制，心跳越是急促。放下碗筷时，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对阿月说道：“带我去书房吧。”

阿月轻快在前引路，穿过正厅，登上二楼，在距离彭牧昀卧房最远的一处雕花门前停下，轻轻推开。门刚开启一条缝隙，一股陈旧干爽的书香扑面而来，没有霉味，是时光沉淀下来的草木沉香。

整间书房比正厅更为宽敞，四壁从地面到屋顶，全是整齐的红木书架，线装古籍、精装洋书、手抄孤本密密麻麻排布，规整有序。东窗下设一张柔软矮榻，日光透过竹帘，洒下满地暖光。

房间正中央，摆放一张宽大紫檀长案，案上青铜香炉静静燃香，一缕青烟笔直升腾，清冽醇厚的檀香，萦绕整个房间。

彭牧昀早已端坐案后。今日他换上一身浅灰棉袍，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。面前摊开数本泛黄旧书，正在细细翻阅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缓缓抬眸，目光越过堆叠的书卷，落在锦舒脸上。

他微微颔首，示意她上前，同时抬手，将案上摊开的几本乌帽山相关手记，轻轻推至她面前。“坐下吧。这些都是曾祖当年留存，与乌帽山密切相关。”

那是几本封面磨损、边角泛黄的线装古籍，有手写孤本，有刻板刊印本，还有一册手绘舆图。锦舒在案边落座，指尖轻轻翻开书页。书中字迹潦草不一，批注密密麻麻，显然历经彭家数代人之手，墨色深浅各异，小字批注藏在书页夹缝，需要凑近才能看清。

“这些字迹，都是不同人写下的吗？”锦舒轻声询问。

“彭家祖上数代，世代扎根这座大山。”彭牧昀翻开另一册孤本，语气沉静，“每一代人，都随手记录着山间岩层走向、溪流变迁、天坑位置。没有完整系统的记载，大多是零散的随笔备忘录，甚至只是一时的观察感想。”

锦舒低头凝视密密麻麻的批注，生僻古字、晦涩地质术语遍布书页，一时难以读懂，心底难免生出一丝灰心。自己学识不够，恐怕难以帮上真正的忙。

彭牧昀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，从舆图下方抽出一本薄本线装书，推至她面前：“这本是曾祖亲手誊录的山脉地气考，文字通俗直白。”

锦舒接过书本翻开，字迹工整端正，语句果真浅显易懂。她顺着章节缓缓阅读，心神渐渐沉浸其中。

就在全然专注的寂静里，锦舒忽然轻呼一声，指尖紧紧压住一页泛黄纸页，抬眸看向彭牧昀，眼底难掩激动：“你看这里——‘溪流入地无声’。”

彭牧昀起身，绕过宽大书案，静静站在她身侧，低头仔细阅读。她指尖指向第三卷末尾的一段潦草批注，低声念出那句记载：“自鹰嘴崖西行三百步，岩下有隙，溪流入地无声。”

她抬眸望向他，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，映着窗外洒落的日光，语气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，微微发颤：“乌帽山上，是否有溪流行至半途，忽然凭空消失？若是溪水汇入地底，是否说明此处存在地下空洞？若是空洞足够广阔，或许就能连通矿脉……”

“你留意到的这段文字，我也曾反复翻阅。”彭牧昀垂眸，低声开口，语气沉稳，“鹰嘴崖周遭溪涧众多，我亲自前往探查数次，也派手下仔细搜寻，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条凭空消失的溪流。”

“或许是溪流过于细小，”锦舒合上手中古籍，眼神坚定，“又或是常年被落叶、厚重苔藓覆盖，隐蔽性极强，不易察觉。可若是曾祖的记载并非虚言，那处岩石缝隙，便是我们寻找矿脉的突破口。”

彭牧昀低头凝视着她。少女眼底褪去往日的怯懦茫然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与笃定。他沉默片刻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切的笑意。这笑意不再是转瞬即逝的疏离弧度，而是从眼底深处漾开，像冰层之下，悄然涌动的温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