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耽搁时机，二人各自换上轻便粗布衣裳，悄悄避开宅里下人，一路往鹰嘴崖赶去。

到了山顶，锦舒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那句记载：自鹰嘴崖西行三百步，岩下有隙，溪流入地无声。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仔细数着，慢慢往西搜寻。走到大致方位，眼前尽是丛生的矮灌木和嶙峋乱石，坡陡路滑。她蹲下身，一处处拨开枯枝落叶、翻看石缝，可除了积年枯叶、蚂蚁巢穴，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
彭牧昀微微蹙眉：“许是你步幅小，算得不准。”

他亲自上前，按自己的步子重新丈量。走出更远一段，伸手拨开密密麻麻的枝桠，依旧一无所获。

锦舒蹲在地上，指尖捻起一捧湿冷的泥土，深褐黏腻。她抬头看向彭牧昀，眼里满是不甘与困惑：“这一带水汽这么重，底下一定有活水，可那处缝隙到底藏在哪里……”

两人不甘心，在附近来回找了许久。直到夕阳沉落，暮色漫上山崖，山风渐渐转凉，终究还是没寻到那处隐秘的隙口。

下山的路上，一路安静。心里难免失落，却也早有预料。百年前先祖随口记下的一句话，若是轻易就能找到，这处矿脉也不会沉寂这么多年。锦舒把古籍紧紧抱在怀里，脚步不自觉慢下来，彭牧昀也默契放缓步子。山间只有碎石被踩碎的细碎声响。

回到彭宅书房，天色已经微暗了。丫鬟点上灯火，端来温热的晚膳。两人对着一桌饭菜，各怀心事，都没什么胃口。

锦舒放下碗筷，又拿起那本《山脉地气考》，盯着“溪流入地无声”那行字静静出神。烛火轻轻晃了晃，她忽然开口：“会不会，是我们把方位理解错了？”

彭牧昀正替她倒茶，闻言抬眸：“怎么说？”

“三百步，不一定是直线。”锦舒把书推到他面前，指尖点着字迹，“曾祖说的西行三百步，该是顺着溪流走的步数，不是平地直线。这山里地势崎岖，溪水弯弯曲曲，我们昨天直接上崖顶往西找，并没有顺着溪涧排查。”

彭牧昀目光一动，反复琢磨这句话，缓缓点头：“你说得没错。溪流入地，源头必有地表溪流。昨日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。”

锦舒眼里亮了一瞬，又轻轻暗下去：“可鹰嘴崖西侧少说也有五六条溪涧，得顺着每条溪水，一步步走完三百步，挨个排查才行。”

窗外一轮明月升起，清光透过竹帘洒进来，安静得像覆了一层薄霜。锦舒心底忽然生出一点奇异的笃定。就算这条缝隙永远找不到，今夜这般并肩探讨、心意相通的时刻，也足够记很久。

第二天一早，阿月捧着几身素色新衣进来：“少爷吩咐，按林小姐的尺寸做的，都浆洗过了。”

锦舒脸微微一红，忽然觉得心中有些懊恼。

懊恼什么呢？她也不知道。

大概还是懊恼自己脸皮有点薄。然后又在继续懊恼自己的懊恼。

她挑了一身换上，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，跟着阿月去花厅用早膳。

两人刚用完早膳，碗筷还没撤下，就有下人匆匆来报：高田上门，要见彭少爷。

锦舒和彭牧昀对视一眼，她立刻起身：“我先避开。”

彭牧昀抬手示意她坐下，指尖轻轻敲着桌边，语气沉稳：“高田一直盯着你的行踪，肯定知道你在这儿。刻意躲开，反倒显得心虚。不如大大方方坐着。”

锦舒一怔，瞬间明白过来。若是慌忙躲进后堂，被高田的人看见，反倒显得鬼祟可疑。

下人撤了碗筷，沏上热茶。彭牧昀给她倒了一杯，随即让人请高田进来。

她端正坐好，端着茶杯小口抿着，压下心底的紧张。昨夜两人商议到深夜，太阳穴隐隐发胀，面上却依旧从容安静。

晨光斜斜落下来，在地上铺出一片暖金。高田走进花厅，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，混着桐油刺鼻的气息。

锦舒没有抬头，只用余光瞥了一眼。高田今日穿一身笔挺的铁灰色西装，领带系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，看着倒像正经商人。可他身后两个随从，依旧面无表情，腰间鼓鼓囊囊。锦舒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，心头一紧：竟像是枪的轮廓？

“彭少爷，别来无恙。”高田微微欠身，目光扫过花厅，落在锦舒脸上时刻意顿了顿，随即若无其事移开，仿佛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。

彭牧昀没有起身，靠着椅背抬手示意他坐下。端茶杯的手腕极轻地抖了一下，昨夜的旧伤隐隐作痛，他借着放下茶杯的动作不动声色掩去，语气听不出半点疲惫：“高田先生清晨登门，该不是只为喝茶闲聊。”

高田坐下，把公文包搁在膝头，皮笑肉不笑：“彭少爷爽快，那我就不绕弯子。上次说的合作之事，不知少爷考虑得如何？”

彭牧昀随手翻了翻桌上文件，神色淡漠疏离。锦舒坐在侧边，看不清纸上内容，只隐约看见抬头印着几行日文，心跳骤然加快。

“高田先生。”彭牧昀合上文件，语气平淡得像闲话家常，“我早就说过，彭家的货运航道，不和洋行合营。这是家父定下的规矩，我不会改。”

高田脸上笑意不变：“如今彭家大小事都是少爷做主，令尊的规矩都是旧事，何必太过拘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