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舒垂着眼喝茶，掩去眼底思绪。她心里瞬间清楚：高田想要的可能并不是航道生意，他真正的目的，或许是借合作绑住彭家，进而夺走乌帽山的锑矿。

彭牧昀没接话，拿起茶壶慢慢给自己添茶，语气漫不经心：“高田先生对我彭家产业，倒是比我还清楚。只是我性子执拗，不愿让旁人替我盘算利弊。”

话说得轻，锋芒却藏不住，在场谁都听得明白。

高田身后一个随从肩膀一动，就要发作，被高田一个眼神死死按住。他故作爽朗一笑，起身理了理衣襟：“彭少爷确实是有主见的。不急，今日只是顺路拜访。改日我做东，咱们慢慢谈。”

“不送。”

走到门口，高田脚步一顿，侧头看向彭牧昀，嘴角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：“对了，彭少爷。乌帽山夜里不太平，豺狼毒蛇多。夜里出门千万当心，深山里头，真出点事，怕是没人听得见。”

花厅里的空气瞬间凝住。

彭牧昀端起茶杯，缓缓抿了一口，声音淡得像烟：“多谢提醒。我命硬，豺狼蛇虫近不了身。”

高田嘴角抽了抽，勉强笑了笑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
说话间，他的目光滑过锦舒，带着审视和试探，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
等高田一走，花厅里安静下来。

彭牧昀随手把文件丢在一旁，走到窗边背对着她。晨光把他的肩线照得清晰，右边肩膀微微往下沉。方才在高田面前，他强撑着不露半点疲态和伤痛，此刻卸下防备，连日的疲惫尽数显露。

锦舒犹豫片刻，走上前捡起那份文件。纸上满是陌生日文，她看不懂，可夹着的地形图，她一眼就认了出来。那是栖梧镇周边的地势详图，标注得格外细致，连无名溪涧都用红圈标出。

其中一处红圈，正好落在鹰嘴崖西侧。

锦舒指尖轻轻点在红圈上，抬眼看向彭牧昀。

他眼底只剩沉沉冷意，目光落在她指尖的红圈上，语气笃定：“日本人早就盯上鹰嘴崖了。他们有专业勘探队，绝非一时兴起的探查。这个位置，就是我们昨天搜寻的地方。高田方才那番话，是警告——他知道我们去过鹰嘴崖。”

锦舒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：“他从头到尾，要的根本不是航道，是乌帽山的锑矿。”

彭牧昀走到桌边，指尖摩挲着红圈旁的日文，眉头紧蹙：“高田背后势力极大，能画出这么精准的地形图，必然已经查到不少线索。”

“家父在世时，多次拒绝洋行合作。”彭牧昀眼底掠过一丝冷厉，“现在想来，那些洋行，全和日本人脱不了干系。如今，他们连伪装都懒得做了。”

晨光将两人影子叠在墙上，忽明忽暗。锦舒沉默片刻，拿起那本《山脉地气考》，指尖又落回那句记载上：“不管他们查到多少，我们还有机会。昨天找错了方向，今天顺着溪涧一条条排查，一定能找到缝隙。”

彭牧昀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亮，心头的沉郁也散去几分。他抬手，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细小尘土——该是昨日在灌木丛蹭上的，她自己没留意。动作自然温柔，语气也软了些：“你说得对，我们不能灰心。高田越是警告，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。”

锦舒脸颊发烫，下意识偏过头，用书页半遮了羞红的脸：“那我们今天再去鹰嘴崖。这次顺着西侧溪涧，逐条找，一定能找到线索。”她不敢抬头看他，心跳乱得厉害。

彭牧昀望着她泛红的耳尖，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笑意，眼底锋芒柔和下来：“好。只是高田已经盯上鹰嘴崖，暗处必定有人窥视。白日去太过张扬，容易暴露。只能等入夜悄悄过去。”

锦舒缓缓点头。

夜色浓得化不开，锦舒换上粗布短打，长发紧紧盘起塞进旧布帽，又在脸颊抹了点灶灰，乍一看就是个瘦小少年。彭牧昀一身利落夜行短打，腰后别着短刀，肩头挎着电筒。两人再次往鹰嘴崖赶去。

今夜不再直奔崖顶，而是沿着鹰嘴崖西侧第一条溪涧，慢慢向西走。溪涧狭窄，水流潺潺，岸边青苔湿滑，碎石常年被水冲刷，格外难行。锦舒走在前头，一边走一边数着步数，手里电筒昏黄的光，在夜色里缓缓扫过每一处阴影。

第一条溪涧走到尽头，除了乱石青苔，并无那处缝隙的踪迹。二人转而排查第二条，依旧一无所获。这已是沿第三条溪涧搜寻了，她眼神紧紧盯着四周，生怕错过半点线索。

“一步，两步……”她轻声默念，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桠。彭牧昀跟在身后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，留意着每一丝动静。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，他便立刻按住锦舒肩膀，两人一同俯身屏息，确认无事，再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二百九十步时，锦舒忽然停下，手里的光柱死死定在一处。

那是一块巨大的深灰岩石，表面盖着厚厚的落叶与潮湿苔藓，远看和周围乱石没什么两样。可在电筒的光柱下，岩石底部缝隙里，不断飘出细密水汽。锦舒俯身靠近，耳朵贴在岩壁上，隐约听见地底深处，传来极轻的流水声。

就在这时，不远处的林子里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踩碎枯枝的声响。

彭牧昀瞬间伸手捂住锦舒的嘴，将她一把按进巨石阴影里，眼底寒意骤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