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如墨染,鹰嘴崖寂静得可怕。
方才那一声细微的枯枝脆响,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溪涧间短暂的平静。巨石之后,两人屏息凝神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地底流水声依旧幽幽传来,可此刻,耳边只剩彼此急促压抑的呼吸,与山林深处,若有若无的窥探气息。
过了许久,周遭再无动静。
“走。”彭牧昀低声道,率先起身。
锦舒继续在巨石周围搜寻。忽然,右脚踩下的一瞬,脚底触感骤然异样。
不是岩石该有的坚硬沉稳,而是一种虚浮下坠的空茫感。仿佛踩在层层厚积的落叶之上,可落叶下该是泥土,泥土下该是岩石——她的脚却仍在缓缓下陷,没有半分停滞。
“啊……”她不禁低呼出声,本能是想往后缩,身体却往前栽下去。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。
彭牧昀的掌心隔着粗布衣裳贴在她腰侧,力道不重,却把她整个人拉了回来。温热的呼吸从她头顶落下来,急促了一瞬便恢复了平稳。
“踩到什么了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气息扫过她的发顶。
锦舒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嗓子发干,说不出话。她低头去看脚底,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才定住,她的右脚已经陷进去了寸余,踩在一片被藤蔓和落叶完全覆盖的地方。那些藤蔓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结了几百年的网,表面铺满了腐叶和苔藓,远远望去和旁边的岩石地面没什么两样。
“这下面是空的。”锦舒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发颤。
彭牧昀松开她的腰,蹲下身。短刀从腰后抽出来,刀尖挑开那层厚厚的藤蔓,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在揭开一道尘封了百年的伤疤。藤蔓被割断的瞬间,一股潮湿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冷风从缝隙里涌出来,直直扑在两个人脸上。
电筒的光照进去。
那是一个洞口。不大,约莫三尺见方,只容一个人通过。洞壁全是湿漉漉的岩石,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,电筒光照上去泛着泠绿幽冷的光。再往下看,黑漆漆的,只能隐约看见更深处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晃动。
水汽从洞口蒸腾上来,在电筒的光柱里凝成一层白雾,飘忽忽的,像是这山在地底下大口喘着气。
锦舒跪在洞口边缘,往下看了一瞬,猛地缩回来。不是害怕,好吧,是害怕。那种对深渊本能的恐惧从脚底板窜上来,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头顶,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可她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响:找到了。真的找到了。彭家曾祖写的那句话,不是乱写的。
“我先下。”彭牧昀已经把短刀插回腰后,从肩上取下绳索,一端系在洞口不远的一棵粗壮的树干上,拉了拉确认牢固。他把绳索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侧头看了锦舒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可锦舒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不是犹豫,是一种很轻很淡的、来不及收起来的温柔。像他这个人一样,什么都收着,只有在以为自己不会被看见的时候,才会被捕捉到一丝痕迹。
“你在上面等着。”他说。然后不等她回答,便握着绳索,缓缓降入了洞口。
锦舒趴在洞口边缘,电筒的光追着他往下照。他的肩膀在狭窄的井壁间挤过,粗布衣裳蹭着湿滑的岩石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脚踩在井壁的凸起上,一步一步往下挪,动作不快,每一步却都踩得很稳。
绳索放下去约两丈,他松手跳下。落地的声音在井底闷闷地响了一下。
锦舒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彭牧昀?”她的声音在洞口上方显得又细又尖,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井底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他的声音传上来,沉沉的,带着一点回音:“没事,下来吧。我拉着你。”
锦舒咬了咬下唇,把原先绑在树上的绳子解开,一头紧紧捆在自己腰上,绕过树干,将另一头重新垂进洞口。彭牧昀在井底接住绳头,拉直了,朝上喊了一声:“好了。”
她双手握紧绳子,深吸一口气,把身子探进了洞口。彭牧昀在下面慢慢松绳,一点一点往下放。
井壁比她想象的要滑得多。苔藓又湿又凉,她不敢往下看,只盯着眼前的石壁,脚蹬着凸起的岩石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中途脚底滑了一次,她整个人悬在绳上晃了两下,惊出一身冷汗,喉间下意识溢出一声轻呼,又立刻死死咬住唇咽了回去。
她清楚,他就站在井底正下方,仰头看着她。她看不见他的脸,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穿过黑暗和雾气,稳稳地、用力地托着她。
脚触到地面的时候,她的膝盖发软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一只手及时伸过来,扶住了她的手臂。掌心温热,力道克制,只扶了一瞬便松开,像是确认她已经站稳,便退回到礼貌的距离。
锦舒站稳了,抬起头。
电筒的光在洞底转了一圈,她这才看清了周围。
这里比洞口看上去要宽敞些,连接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通道延伸出去,约莫一人高,两侧的石壁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几百年几千年,光滑得像被细细打磨过。石壁上有层层的纹路,一圈一圈的,如同树的年轮,又像水的涟漪,凝固在岩石里。空气湿冷,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:不是霉味,是岩石本身的气味,又夹杂着些许金属的气息。
水声从洞穴深处传过来。不是溪涧那种潺潺的、欢快的响,而是一种沉沉的、闷闷的呜鸣,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地底沉睡,呼吸之间发出低沉的鼾声。
彭牧昀站在她前面半步远的位置,手里的电筒已经打开了,光柱切进黑暗里,照亮前方数尺的路。他的侧脸在光线的边缘半明半暗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“跟着我。”他说,声音在洞穴的回音里被放大,低低沉沉地荡开。
锦舒点了点头。她知道自己点头他看不见,但还是点了。然后她迈出一步,跟在他身后,走进了那条地底的暗河。
洞穴越走越宽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两侧的石壁从一人宽渐渐退开到两臂宽。又走了片刻,头顶忽然空旷起来。锦舒抬头,电筒的光够不到洞顶了,只有黑漆漆的一片虚空悬在上面,偶尔有水珠从看不见的高处滴落,砸在她脸上,冰凉的,像谁在黑暗中轻轻弹了一指。
脚下的路也不好走。有些地方是平整的岩石,有些地方是被水流冲出的沟壑,积着浅浅的暗河水,踩进去水没到脚踝,冰冷刺骨。锦舒的布鞋早就湿透了,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,在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觉得有点好笑,在这种地方,鞋子湿不湿大概是最不值得担心的事了。
可她还是忍不住想,姆妈要是知道她大半夜钻到地底下,鞋子泡在冷水里,大概会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想到这里,她鼻子忽然有点酸。但她很快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,抬起头继续往前走。
空气里那股湿冷的金属气息更浓了,舌头贴在牙齿上,像触到了生锈的铁片。每一次呼吸,嘴里都泛起一股化不开的涩味和干燥。
彭牧昀走在她前面,刻意把步速放得极缓,刚好贴合她的节奏。锦舒注意到,他从不回头看,却总在她脚步慢下来的瞬间也放慢半步,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。一边用电筒扫过四周石壁探查路况,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距离控得恰好。
始终与她保持半步间隔,是她伸手便能触到他后背的距离。她驻足凝望石壁纹路,他便悄然放缓脚步;她脚下被碎石轻微踉跄,他步子即刻顿住,静静等她站稳,再默然往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