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舒盯着他宽阔的后背，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：如果现在伸出手，就能碰到他。
她当然没有伸。可那个念头像一根羽毛，在她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，痒痒的，挥之不去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洞穴的景象变了。
不是变窄，而是变乱了。两侧开始出现岔洞，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每走几步就多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，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。大的洞口有一人多高，小的只容人弯腰钻过。
电筒的光扫过去，每个岔洞都像是张开的嘴，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能听见从不同方向传来的水声，有的近有的远，有的深沉、有的空灵，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首没有旋律的、地底的歌。有的岔洞口水流平缓，积着一潭死水，水面纹丝不动，像一块黑色的玻璃；有的洞口有风裹挟水汽往外涌，水面波纹翻涌得更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。
锦舒的目光在那些岔洞之间来回游移，心里飞速盘算着。她想起家中那本《山脉地气考》里记载的一句话：“矿脉随水而行，水大则矿丰。” 可眼前岔洞丛生，水流走向繁杂，问题是，哪条岔洞的水才是 “最大” 的？她听不出来，也看不出来。
彭牧昀停下了脚步。
锦舒站在他身侧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焦躁。找到了地下洞穴，可然后呢？这么多条路，哪一条通向矿脉？哪一条只是死胡同？如果选错了，不仅浪费时间，还可能迷失在这地底迷宫里。
彭牧昀蹲下身，把电筒夹在腋下，用指尖探进脚边的积水里。水是冰凉的，从洞穴深处流过来，绕过他的手指，往身后的方向流去。他闭了闭眼，似乎在感受水流的力度和温度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水往低处流。”他站起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声音在洞穴里有点发飘，“锑矿是热液矿床，和地下水的走向有关系。”
“那么我们得顺着水流的方向走，主脉的水量应该最大、流速最快……”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，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，做起来难。暗河在这里分成了好几个支流，每个岔洞里都有水声传出来，仅凭耳朵和指尖的触觉，根本分不清哪条是主脉。
彭牧昀没有接话。他用电筒把每个岔洞都照了一遍，重新蹲下身，依次把手探进几个岔洞口的水流中，感受了片刻。最后他站起来，眉头依然没有舒展。
彭牧昀点点头，把电筒收回，低头瞥了眼腕间腕表，指针失灵地颤动着，只大概估了下时辰。
“我们进来多久了？”锦舒问。
“快一个时辰了。”他的声音沉沉的，没有起伏，“现在原路返回，出洞差不多天亮。如果再往前走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锦舒听懂了。如果再往前走，顺着岔洞深入，万一那条路是错的，折返回来再试另一条，时间就不够了。万一迷路，他们就可能被困在这地底下。没有光，没有食物，没有退路。
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可那沉默里已经达成了共识。
“先出去。”彭牧昀说，语气不是商量，是决定。可他的手在转身之前，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，那一下很轻，轻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，她的肩胛骨感受到了那份温热，从肩膀蔓延开来，把她那股焦躁和不安熨帖了不少。
往回走的路上，洞穴看上去好像比进来的时候窄了。
也许是因为心态变了。进来的时候，满心都是“找到洞口”的兴奋，不觉得怕。可折返的时候，那股兴奋已经散了。锦舒抬头看了看头顶厚重的岩石，脚底是湿滑的暗河，前后左右都是无尽的黑暗，只有电筒那一小束光切出的路是安全的，光柱之外，全是未知。
她的脚步开始发虚。不是累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安，让她每走一步都想回头看一眼，看身后有没有什么东西跟上来，看那条来路是不是还在。
然后她撞上了彭牧昀的背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，侧过身，让出半个身位的空间。前面的洞壁收窄了，变成了一人宽。
“你先。”他说。
锦舒略侧身，小心地往前探。石壁上的苔藓偶尔会蹭着她的脸颊，又湿又凉，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。她的一只手撑着石壁保持平衡，另一只手举着电筒，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晃来晃去，什么也照不清楚。
就在她快要穿过这段路的时候，她一手虚扶着石壁，可苔藓滑腻根本抓不住着力点，脚下鞋底在湿岩上轻轻一蹭，瞬间失了重心，整个人往一侧歪过去。
她本能地伸手去抓石壁，可石壁太滑了，指尖在苔藓上划出一道痕迹，什么也没抓住……
一只手从身后及时伸过来，稳稳揽住她腰侧，掌心轻轻扣住，顺势一带，便将她失衡的身子稳稳拉回。
暗河的水声在耳边轰轰地响。
可她在那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不，也许不是她的，也许是他的。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温度，隔着两层粗布衣裳传过来，在冰冷的洞穴里烫得像一块烙铁。
“站稳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从头顶落下来，低沉的，带着胸腔的共鸣。他的气息扫过她的发顶，温热的，在冰凉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然后他松开了手。
那只手从她腰侧收回去，干净利落，不带一丝犹豫。可她的腰还残留着那份温度，那温热顺着腰际往上爬，耳根悄然泛起薄热。
她没有回头。她不敢回头。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没法看，于是只是淡淡移开目光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咬着下唇，侧过身子，继续往前挪。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哗啦作响，声音在洞穴里回荡。
余下的路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洞穴里的水声填满了所有的空白，轰轰的、闷闷的，彭牧昀仍走在她身后，不远不近，恰好是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。她没有回头，但她知道他在。
出洞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。
锦舒站在洞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，混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，和地底那股金属味完全不同。她的布鞋还在滴水，裤腿湿到膝盖以上，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，整个人狼狈极了。
彭牧昀从她身后走上来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回去泡个热水澡。”他说。
就这一句，然后他先迈步往山下走了。
锦舒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晨雾里，忽然弯了弯嘴角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布鞋，又抬头看了一眼他远去的方向。然后她跟了上去，踩着他的脚印，一步一步，走得稳稳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