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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父亲手记,暗河之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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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洞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。

锦舒从洞口探出头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空,是彭牧昀的手。他比她先出来,此刻正蹲在洞口,朝她伸出手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甲缝里嵌着泥,指腹上有绳索勒出的红痕。

她没有犹豫,把手放了上去。

他的掌心是热的。在这冰冷的山顶,在晨风里,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下,那只手稳稳地握着她,把她从地底拉了上来。

两个人瘫坐在岩石上。

锦舒低头看自己:粗布衣裳湿了大半,袖口和下摆沾满了泥浆,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指尖全是细碎的伤口。头发从布帽里散出来大半,乱糟糟地贴在脸上,她伸手去拨,反倒在脸上抹了一道泥印。

她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手,忽然想笑。

然后她就笑了。不是那种矜持捂嘴的浅笑,是仰着头、露出牙齿,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。她也说不清在笑什么,笑自己这般狼狈模样,还是庆幸自己竟能好好活着从暗洞里爬出来,也许都有吧。

彭牧昀坐在她身侧,也跟着弯了唇角。他笑得不如她肆意张扬,只是眉眼松开来,往日里那层淡淡的疏离尽数褪去,露出骨子里几分不加掩饰的、近乎孩子气的温柔笑意。那笑意映着薄薄的晨光,落在她满是泥痕的脸上,格外柔和。

他含笑看了她片刻,而后抬手,轻轻拨开她脸上一缕被泥水黏住的碎发。动作极轻,指尖顺着额角缓缓划过,将那缕乱发别到耳后。

“回去好好洗洗。”他低声开口,嗓音带着笑意,低沉沉沉。

天光从乌帽山东侧缓缓漫开,乌青灰蓝,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。远处的栖梧镇还沉在晨雾里,酉水河面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。山风从脚下卷上来,裹着山野露水与镇上袅袅炊烟的淡味。

彭牧昀站起身,再次朝她伸手。

“走了。”他道。

锦舒搭上他的手,顺势站起。两人掌心相贴,立在鹰嘴崖的晨风里,静静望着远方层叠的山、雾中的镇、奔流的河。

从鹰嘴崖回去那日,锦舒洗完澡,又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手。

泥浆尽数冲净,指甲缝里仍嵌着洗不去的黑垢,指边翻起细密倒刺,无数细小裂口纵横交错。阿月端来温热的水盆,她将双手浸在水里,看着细碎血丝慢慢从伤口渗出来,在清水中缓缓漾开,像一缕淡淡的红烟。

她半点不觉得皮肉的疼。

满心满脑,全是地底那些交错的岔洞。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每一条都漆黑幽深,向着山腹深处蔓延,隐约都有流水声隐隐传来。闭上眼,那些洞口便在脑海里盘旋,像一张张沉默缄口的嘴,不言不语,只静静敞着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。

思绪不由得飘回年少时光。

那时她七八岁光景,常往乌帽山半腰跑,跟着苗家龙阿婆进山采药。阿婆一生未嫁,独居在山腰吊脚楼,靠着采药行医,平静度日。锦舒偏爱往那儿凑,不全是贪恋山野趣味,更是惦记阿婆亲手熬的蔗糖,不比镇上售卖的桂花糖绵软,硬实硌牙,入口却甜得醇厚绵长。

阿婆一边守着灶台熬糖,一边同她闲话。大半时候说着软糯苗语,锦舒听得一知半解,阿婆便慢慢切换生涩汉话,语序颠来倒去,可那些话语,锦舒时隔多年依旧清晰记得。

“锦妹,你看这乌帽山。”

“山日日都见,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山肚子里,藏着东西呢。”阿婆握着木勺慢慢搅动锅里金黄糖浆,满脸沟壑被灶火映得柔和,影子在土墙上轻轻晃荡,“老辈人传了几代,这山底藏着龙脉。不是真龙,是亮闪闪的宝物。老矿工能寻到,靠的不是眼,是法子。”

她伸出两根枯瘦手指,在锦舒眼前轻轻晃了晃。

年幼的锦舒懵懂不解,只当阿婆说的是徒手探寻。后来才见阿婆从墙上取下细麻绳,又从指间褪下一枚旧银戒,仔细系在绳端。

“这是悬丝探脉法。”阿婆缓缓道,“旧时矿工都用这个寻矿。手稳心定,杂念放空,银戒自会微微摆动。摆向哪一方,矿脉便在哪一方。”

“阿婆,这法子是真的吗?”

“真假不必深究,你好好记着就好。”阿婆把滚烫糖浆倒进木模,金黄糖块冒着温热雾气,“往后岁月漫长,说不定哪天,便能用上。”

那时锦舒满心只惦记着晾凉的糖块,把银戒还给阿婆,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等候。阿婆的话她听进了心里,却始终只当是山野老人随口闲谈。一个一辈子没走出乌帽山的采药阿婆,口中的离奇传说,哪里能当真?

可后来,阿婆走了。

锦舒十二岁那年深冬,一场大雪封死了进山的路。等镇上人结伴上山寻去,阿婆已经悄然离去好几日了。吊脚楼里冷若冰窖,灶台灰烬早已凉透,再无往日熬糖的暖意烟火。

母亲拦着不让她上山送别,说孩童命格弱,不宜沾丧事晦气。

她终究没能送阿婆最后一程,却始终记得那枚握在掌心、沉沉凉凉的旧银戒。

锦舒缓缓坐起身。

屋内光线昏暗,唯有窗外泄进一缕淡薄月光,浅浅铺在床前青砖地上。桌上座钟滴答作响,时辰早已过了丑时。

她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铁钥匙,拴在褪色红绳上。这是当年搬出家那日,亲自扣上门锁的钥匙,日日挂在胸前贴身存放,冰凉金属早已被体温焐得温润。

第二日清晨,锦舒径直去找彭牧昀。

他安坐书房内,面前摊开几本账册,手执毛笔垂眸落笔,神情专注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看来,目光在她脸上静静停留一瞬。

“我想回家一趟。”锦舒直言,“去取几本书籍。”

彭牧昀没有多问要取什么书,亦没有追问缘由。近来栖梧镇并不安稳,常有陌生外人徘徊打探乌帽山动静,他早已暗中留心。只淡淡看她一眼,语气沉稳笃定:“让阿月陪你同去,再派两个可靠的人远远跟着护着。”

“不必这般麻烦……”

“必须得去。”他语气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。说完便重新垂首落笔,继续打理手头事务,俨然已是定下安排,无需再商议。

锦舒立在门口静静望了他片刻。晨光斜斜透过窗棂,落在他肩头,白衬衫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清瘦锁骨。他伏案写字时眉头微蹙,神情专注认真,笔尖划过纸页,沙沙轻响不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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