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想起昨夜地底遇险那一刻,他从身后稳稳扣住她腰的手。温热、有力,在她身形失衡坠落的瞬间,牢牢将她拉回安稳之地。
锦舒敛了敛眼眸,转身退了出去。
离家多日,老宅院门铁锁久未打理,微微生了浅锈,开合有些滞涩。锦舒掏出钥匙,试着拧了好几下,才缓缓将锁打开。
先前私塾留存的三箱旧书,早已陆续搬回老宅。她今日特意回来,是想在父亲遗留的藏书里,找找有没有关于悬丝法的记载。年岁久远,十二岁那年阿婆说过的诸多细节,她已然记得不很清晰,如若寻到文字记载,才能印证心底疑惑。
推开自己旧时卧房木门,屋内静谧无声,桌案家具落了一层薄灰。
阿月正要跟着进屋,锦舒轻轻摇头:“你就在门外等着我便好。”
阿月看了看她神色,懂事不再多问,静静退到门口立着等候。
锦舒俯身,从床底缓缓拖出那三口老旧木箱。
箱盖逐一打开,里面满满当当码着旧书。皆是线装古籍,纸页泛黄发脆,封面边角磨损褶皱,整整齐齐堆叠着,空气中漫开淡淡的樟木清香,想来是父亲早早就放了樟脑防虫防潮。
锦舒蹲下身,将书籍一本本取出,轻轻摊在地上翻看。
《说文解字》《康熙字典》《诗经》《楚辞》……皆是父亲平日里教书所用典籍,她大多都读过,翻了几本,并无异样记载。
第二口箱子藏书更杂,既有《本草纲目》《齐民要术》这类农医古籍,也有几本烫金封面的洋装书,满纸陌生洋文,一字也辨识不得。这一箱书她从前未曾细细翻阅,之前只是随手翻过几页,并未深究。
第三口木箱形制更精巧,箱面带一把小巧铜锁,从前父亲从未准许她打开,她也从不过问,更不知钥匙落在何处。
她顾不得许多,径直去院中寻了一柄小锄头。砸了十几下,铜锁未开,箱体木屑飞溅,扣环被砸脱落后才得以打开。
掀开箱盖的刹那,锦舒指尖忽然一顿。
不是箱中物件太过意外,而是一缕熟悉气息扑面而来。没有樟木的刺鼻,没有旧纸的干涩,是刻在她童年记忆里的味道:淡淡的烟草混着墨卷书香,裹着一丝岁月沉淀的陈旧气息。
自父亲病倒卧榻后,这股气息便日渐淡去,她原以为时日太久,自己早已淡忘。
此刻一闻,才知记忆分毫未减。
她伸手探进箱中,指尖触到一本薄薄册本,皮质封面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。取出翻开,扉页是父亲熟悉的字迹,工整清隽:
民国七年,栖梧,林守拙录。
林守拙,正是父亲的名讳。
锦舒指尖轻轻摩挲过这行字,缓缓翻开第一页。
纸上是手绘地形图,没有官修舆图的规整刻板,线条略显歪扭,可她一眼便认出——是乌帽山、鹰嘴崖、酉水河,每一处山水地标,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是父亲亲手所绘。
地图上用朱红小圈标注了好几处点位,旁侧附小字批注:「疑似矿脉入口」「龙氏指认方位」「溪水隐没暗流处」。
锦舒指尖微微发颤,心头骤然一紧。
她深吸一口气,翻到第二页。纸面字迹工整端正,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:
栖梧乌帽山,自清初便有山腹藏矿之说。余少时闻乡老闲谈,只作野史传闻,未曾深信。民国五年,入山偶遇苗人龙氏阿婆,年逾七十有余。阿婆自言少时曾随父深入得山洞,言洞中空阔幽深,石壁泛莹光,实为辉锑矿。
龙氏善悬丝探脉之法,以银戒系绳悬空感应,摆向西北方,循迹而行五里,矿脉绵延不绝。
龙氏阿婆。
悬丝探脉法。
锦舒望着纸上字句,眼眶骤然发热,鼻尖一酸。
阿婆姓龙,年逾七十,年少随父入过矿洞,精通探脉之术……所有细节,都与她记忆里的老人分毫不差。
原来阿婆当年说的,从来不是随口闲谈,句句属实。
她翻到第三页。这一页没有长段文字,也没有山水地图,只绘着一幅简易图示:一根细绳垂挂一枚银戒,戒身旁画着几道浅浅弧线,正是摆动的轨迹。
旁侧几行清秀小楷批注:
以悬丝法探矿寻脉,并非虚妄。世间万物物性相感,地磁牵引矿气,银戒自然随矿脉方位而动。余亲身试验,确有奇效。
锦舒呼吸陡然急促起来。
阿婆口中的悬丝法,父亲不仅知晓,还亲自试过,印证了此法真实有效。
她急急翻到下一页。
这一页字迹潦草凌乱,不复先前工整,落笔仓促,像是心绪纷乱间匆匆记下:
民国十年秋,随龙氏入鹰嘴崖地底暗洞。自崖下西行,沿溪涧乱石穿行,见一处被藤蔓遮掩的隐秘隙口,往下直通山腹地穴。洞深两丈有余,底有暗河暗流奔涌。
龙氏以悬丝法引路,银戒稳摆西北。循迹行约五里,忽见洞壁矿脉裸露,石色青黑泛光,是品相极佳的辉锑矿,实属罕见。
锦舒的手已经抖得快要握不住这本手抄笔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