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信秘术,不是信矿脉,是信她。
锦舒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清苦漫过舌尖,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二人于第二日入夜再度出发。
此番行囊齐备,绳索、干粮、水壶、指南针、伤药、两盏备用电石灯一应俱全。彭牧昀肩挎电筒,腰侧短刀寒光隐现。锦舒背着布包,内里藏着手记、一卷韧实红绣花线,还有从周婶那里借来的旧银戒。
她指尖绕好丝线,银戒垂下来,一动不动。反复试了几回,才收进包里。
彭牧昀拧亮电筒,光柱切进夜色里。
“走。”
这次他们没在岔洞前犹豫。
锦舒走前面,彭牧昀跟后面。悬丝探脉,人在前,丝在前,脉在前。
电筒光照着路,暗河的水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闷闷的,沉沉的,像是整座山在地底下喘气。锦舒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,刻意稳住呼吸。
丝线垂着,银戒悬在半空,一直没动。
终于到了那个岔洞口。
好几条黑黢黢的洞口排在那里,水声从各个方向传出来,听不出哪条是哪条。
锦舒深吸一口气,把挂着银戒的手往前伸了伸。
刚开始,戒指纹丝不动。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指尖都有点僵了,心绪微乱:是不是自己心不静?还是今天地磁不对?
彭牧昀站在她身后,一句话没说,电筒光稳稳照着前面,就那么等着。
锦舒闭上眼,想起阿婆说的话:手稳住,心放空。
她慢慢呼吸,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样一样放下。慢慢地,好像只剩下一呼一吸,只剩指尖那根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戒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轻很慢,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。她睁开眼,看见戒指在慢慢转圈,一圈,两圈,三圈,转到左边第二个洞口的时候,猛地停住了。
然后开始摆。一下,一下,幅度一样大,稳稳地指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。
锦舒心跳一下子快了:“这边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彭牧昀走上前,电筒照进那个洞口。洞壁湿漉漉的,浅浅的水漫过地面,冰凉的水没过他的鞋底。他侧身让开,也没多说什么。
锦舒从他身边挤过去,端着还在摆的银戒,走进了那个岔洞。
洞里分不清时辰,只有暗河轰轰地响,还有自己的心跳声。银戒一直稳稳地摆着,默默引路。
开始那段还好走。走了一会儿,戒指突然停了。
锦舒脚步一顿,心里一紧。她不敢动了,手指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自己心乱了,还是前面有什么东西。
身后传来彭牧昀的声音,低低的:“稳住呼吸。”
她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把心慌压下去。过了片刻,戒指又轻轻摆了起来,只是方向偏了偏,绕开前面一片看着挺平的石面。她试着往左跨了一步,脚底下踩到的竟然是松垮垮的碎石——要是直着走,肯定得摔。
绕过去之后,戒指又恢复了正常,稳稳指着前头。
她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也许是两刻钟,也许更久。洞穴里的时间感是乱的,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暗河的水声和自己的心跳。戒指一直悬在她指尖,一直在摆,幅度不大,但稳稳的,像一个沉默的引路者,不催不赶,就是走。
然后洞壁变了。
她先注意到的是脚下的石头。之前踩的都是灰白色的石灰岩,有些滑,有些硌脚。可此刻脚下的石头变了颜色,深灰色的,表面不那么光滑了,有一种粗糙的、颗粒感的质地。
她蹲下来,用电筒照了照。
石头上有亮闪闪的东西。不是水光,是金属的光泽,一粒一粒的,嵌在岩石里,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银粉。
“彭牧昀。”她的声音在洞穴里飘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,看了一眼,眉头猛地一皱。
电筒的光贴近石壁。深灰色的岩石表面,裸露着一层一层的矿脉,不是细碎的粉末,而是整片的、厚实的、泛着青黑色金属光泽的矿石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拳头大的矿晶,棱角分明,在电筒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。
“辉锑矿,这么高的品位!”彭牧昀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要被水声盖住。
锦舒站起身,戒指还在摆,朝着洞穴更深处。
洞壁越来越宽,越来越高。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。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厅堂,约莫两丈见方,四壁全是那种青黑色的矿石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洞顶。地上散落着崩落的矿石,大的有脸盆那么大,小的像拳头,踩上去簌簌作响,声音在厅堂里回荡,像什么东西碎了。
锦舒蹲下身,捡起一块。
冰凉。沉。不是石头那种沉,是金属的、密实的、压手的沉。她把它翻过来,断面是青灰色的,亮闪闪的,像碎裂的玻璃,又像凝固了的水银。
她抬起头。
彭牧昀站在她对面,电筒的光扫过四壁,每一寸石壁都在发光。不是耀眼的光,是那种沉静的、内敛的、藏着巨大能量的暗光。像是山腹深处藏了一头沉默的巨兽,伏在地底,呼吸缓慢而沉重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矿脉的上方相遇。
锦舒望着他,眼底沉得像脚下奔流的暗河。那不是狂喜,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,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,你知道底下有宝藏,可你也知道掉下去会粉身碎骨。
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。
他们到底还是找到了。乌帽山底下的巨型锑矿,真的存在。
而暗处那些盯着这里的日本人,还有各路势力,正一步一步往栖梧镇靠过来。一场避不掉的风波,已经在暗地里慢慢酝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