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帽山底下的锑矿,大到林锦舒和彭牧昀站在这厅堂里,四下望去,全是矿,头顶是矿,脚下也是矿,像被一座矿山整个吞了进去,从里到外,无处不是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只有水声,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,打在矿石上,清脆的,像是这座山在数着时间。
彭牧昀先开口。
“先出去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在厅堂里荡了好几圈,才慢慢消散。
锦舒没有动。她还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那块矿石。
“然后呢?”她问。
彭牧昀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。电筒被他放在地上,光柱斜斜地照着洞顶,把那些矿石照得一闪一闪的。
“回去商量。”他说。
锦舒看着他的眼睛。漆黑的,沉沉的,像地底下的暗河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汹涌。
她点了点头,把那块矿石放回地上。
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发软,她伸手扶了一下石壁,掌心贴上那些冰凉的、闪着光的矿石。
彭牧昀在前面等她。
电筒被他从地上捡起来,光柱切进黑暗里,照亮来时的路。
锦舒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,但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间地底的厅堂已经隐没在黑暗里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水声还在,一滴一滴,不急不慢。
她转过身,跟上彭牧昀的脚步。那口气一直憋到出洞,才随着山风散了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地底的暗河边。谁都没说话,可步子却踩在了同一个节拍上……
从洞穴回来的这天夜里,锦舒没有睡。
她躺在东厢的床上,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子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,像一条极细的银丝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前。座钟在桌上微弱的滴滴答答声,每一声都像有人在她耳边敲石子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闭上眼就是那间地底的厅堂。四壁都是青黑色的矿石,电筒光扫过去的时候,那些矿晶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眨。她蹲下身捡起一块,冰凉,沉重,断面像碎裂的琉璃。那块矿石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,可她不记得自己最后把它放回了哪里,大概是扔回地上了,也可能是攥在手里带出来了?她不记得了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:然后呢?
找到了。然后呢?
她翻来覆去地想,她想到月亮从窗上移到不见,想到虫鸣渐渐稀了,想到远处山林里第一声鸟叫,尖尖的,细细的,像是把暮色啄开了一个口子。天光从那个口子里漏进来,灰蒙蒙的,把屋里的黑暗一点一点驱走。
座钟敲了五下。
锦舒坐起身,披上外衣,推开门。
晨雾还很重,院子里的桂花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,枝叶间挂着露水,她站在廊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山里清晨的空气冷冰冰的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,灌进肺里,把一夜的混沌冲散了些。
在这清冷的早晨,也许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,把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理一理。也许是想在去书房找彭牧昀之前,先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。
“林小姐,早上好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不轻不重,稳稳的。
锦舒转过身。周叔站在回廊的另一头,手里端着一只托盘,托盘上是一壶茶和两只杯子。来人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布衣裳,袖子挽到手腕,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。头发略有花白,剪得很短,贴在头皮上。脸上的皱纹不多,可每一道都像是刀刻出来的,藏着岁数。
他在彭家做了多少年,锦舒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每次见到这个人,他都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,说话不快不慢,做事妥帖周到,像是这座宅子的一部分,和那些石头墙、那些青瓦、那些老树一样,一直都在这里。
“周叔好。”
“少爷起了。”周叔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在书房等您。”
锦舒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。没想到那个人更早。
书房的门半掩着,檀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,清清淡淡的。
锦舒推门进去。
彭牧昀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那张高田文件的地形图,旁边搁着锦舒父亲的笔记,还有几张她没见过的旧纸,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。他还是那一身丝绒睡衣,肩上的纱布还在。前头两次探山,彭牧昀的伤一直没有养好,伤口长好一点又撕裂开一点,反反复复。锦舒心里头有些难过,但在面上却什么都没说。
她把目光从那肩上移走,挪到他的脸上。
脸上看不出倦意,好像也是一夜没睡,又好像睡了很足的一觉。这个男人总是这样,把所有的疲惫都收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露出来的永远是沉稳和笃定。
他抬起头,看见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没睡好?”他问。
锦舒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眼下。她点了点头,走到书案对面坐下。
周叔端了茶进来,给两人各倒了一杯,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
茶香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,混着檀香的味道。
沉默了一小会儿。
“我想了一夜。”锦舒先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矿脉的事。”
彭牧昀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握着,像是要借那点温度暖手。他没有接话,等她继续说。
“不能动。”锦舒说。
这三个字说出来,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因为就像是已经在心里说了无数遍,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。
彭牧昀看着她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“好,说说你的理由。”他说。
锦舒深吸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