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采矿脉不是挖个洞把矿石搬出来那么简单。”她说,语速比平时快了些,像是怕自己一慢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,“要修路,要运设备,要招募矿工,要建矿厂。这么多动静,日本人不可能不知道。一旦他们发现我们在开矿……”
“他们会直接动手抢。”彭牧昀替她说完了。
锦舒点了点头。
“不只是日本人。”她继续说,“你之前说过,高田背后的势力不简单。如果他知道了矿脉的位置,把消息传出去,来的可能不只是日本人。军阀、洋人、各种势力,谁都会想来分一杯羹。到那时候,栖梧镇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。
“到那时候,栖梧镇就成了硝烟战场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可落在屋子里,却沉甸甸的。
彭牧昀把茶杯放下了。他靠进椅背里,微微仰头看着头顶的房梁,沉默了很久。
锦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她只看见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“矿在那里跑不掉。可现在的时局,开发等于资敌。”
他坐直了身子,把面前那张地形图转过来,朝向锦舒。
“我有一个想法。”他说,手指点在地形图上鹰嘴崖的位置,“我们不但不开采,还要把洞口彻底封死。”
锦舒怔了一下。她以为他会说“暂时不开采”,没想到他说的是“封死”。
“不只是封死。”彭牧昀的语速慢下来,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,“还要让日本人以为他们找错了方向。”
他拿起笔,在地形图上画了几个圈。那些圈分布在鹰嘴崖西侧不同的溪涧位置,有的靠近主峰,有的靠近山脚,零零散散,像是随手圈出来的,可锦舒看着那几个圈的位置,忽然明白了。
“假线索。”她说。
彭牧昀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不是笑,是一种对她默契的赞许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在那些地方布置一些细碎的矿砂,故意让高田的人发现。让他们以为矿脉在别处,以为鹰嘴崖那条线是错的。”
锦舒盯着那张图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还要放风声。”她说,“说乌帽山的矿脉早在清末就被洋人采空了,彭家祖上就是靠这个发的家,现在只剩空山。”
彭牧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不重,可那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你比我想得周全。”他说。
锦舒愣了一下,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“但是他们会不会来宰你这只肥羊?”她问。
彭牧昀看着她,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光:“我只是一个没落家族的守山人,彭家多数族人都搬走了,我有的只是这座‘空山’。”他刻意拖长了声调,像戏台上念白的丑角。
她低下头,假装去看那张图,可早已忍不住地被他逗笑了。
之后,两个人对着那张图又商量了大半个时辰。周叔进来续了两次茶,换了一次檀香。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金黄,太阳爬上来了,竹帘的影子落在书案上,一道一道。
锦舒把所有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万一……以后我们自己想开发呢?”
她问得很轻,可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。
彭牧昀正在收那张地形图,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漆黑漆黑的,像地底下暗河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不知道有多深。他看着她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点,久到她开始不安,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需要等彻底太平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如果那时候我们还活着。”
锦舒愣住了。
“如果那时候我们还活着。”
这句话是他对当下处境的一种悲观的预言?不,只是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认知,他们正在做的事情,不是在书房里画几张图、说几句话那么简单。这是一场赌注,赌的是身家性命。
彭牧昀看着她,眼底那层薄薄的疏离散开了,露出底下真实的、不加修饰的东西。不是什么浓烈的情感,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像是叹息的东西。
“怕不怕?”他问。
锦舒摇了摇头。
不是不怕。是不想去想怕不怕。
彭牧昀看了她一瞬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地形图折好,收进抽屉里,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子。远处瀑布的轰鸣声,远远的,沉沉的。
“封洞的事,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后天晚上动手。人不能多,只带周叔和两个信得过的家仆。”
“我一起去。”锦舒说。
彭牧昀转过身,看着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封洞那天,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。
天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,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。从彭宅出来的时候,周叔已经在门楼外等着了。他换了一身短打,腰后别着一把柴刀,脚上蹬着草鞋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两条精瘦的、布满疤痕的小腿。手里提着一盏马灯,灯芯压得很低,只亮着一小簇火苗,昏昏黄黄的,刚好照亮脚下三尺的路。
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家仆,也是一身短打,背着铁锹和绳索,沉默地立在夜色里。
彭牧昀走在最前面,锦舒跟在他身后,周叔和两个家仆跟在最后面。五个人沿着山路往鹰嘴崖走,谁也不说话。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。山路不好走,前几天下过雨,石阶上还湿着,踩上去有点滑。锦舒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彭牧昀走在她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可奇怪的是,他每次踩到滑的地方,都会不经意地慢半拍,她自然会默契地小心自己的步履。
到了鹰嘴崖,周叔和两个家仆提着马灯散开,在周围警戒。锦舒和彭牧昀走到那个被藤蔓覆盖的竖井前。
洞口还在。那些被割断的藤蔓又长出来了,稀稀拉拉的,还未把洞口完全遮严实。冷风从缝隙里涌出来,依旧带着地底那种潮湿的、混着金属气息的味道,扑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彭牧昀蹲在洞口边缘,往下看了一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,对周叔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