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叔提着马灯走过来,往洞口照了照,眉头皱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他在彭家这大半辈子,从来不问“为什么”,只问“怎么做”。
彭牧昀带著周叔轻车熟路去矿洞采了两筐碎矿石上来,留着用于迷惑日本人。
一切准备停当。
“从崖下取土碎石,”彭牧昀的声音压得很低,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,“把洞口填实,上面覆盖腐植和土,撒上草籽。”
周叔点了点头,转身吩咐那两个家仆。
碎石和泥土一筐一筐地运上来,倒进洞口里。声音不大,碎石落在井壁上,磕磕绊绊的,闷闷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死去。锦舒站在旁边,看着洞口一点一点被填满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她想起第一次下井的时候,绳子捆在腰上,彭牧昀在下面仰头看着她。她看不见他的脸,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穿过黑暗和雾气,稳稳地、用力地托着她。
那个洞口带她走进了地底,带她看见了父亲笔记里写的那些东西,带她站在了那条矿脉前面。现在她要亲手把它封上了。
周叔干起活来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。他卷着袖子,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精瘦的肌肉,青筋虬结,和那张温和的脸完全不搭。他扛着碎石筐走在最前面,脚步又快又稳,两个年轻家仆都跟不上他。锦舒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一点瘸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可每走几十步,他会微微顿一下,把重心换到右腿上,然后再继续走。
彭牧昀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年轻时在剿匪队里受过伤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过去的,差点没保住腿。”
锦舒转头看他。
“他跟着我父亲三十多年,”彭牧昀继续说,目光落在周叔身上,语气平淡,可锦舒听得出那平淡底下的分量,“父亲走了以后,他留在我身边。这宅子里里外外,都是他在撑着。”
锦舒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自己搬进彭宅的第一天,屋里已经点好了灯,被褥晒过了,桌上还有一瓶新折的山茶花。她那时候原以为这些都是周婶安排的,现在才知道,那个沉默寡言、走路有点瘸的老管家,才是这座宅子真正的骨架。
天快亮的时候,洞口终于填平了。
最后一筐泥土倒上去,碎石和井壁之间最后一道缝隙被填满。周叔用铁锹把土拍实了,又覆上一层从别处运来的腐殖土,撒上草籽,用手掌轻轻压了压。
锦舒蹲下身,用指尖摸了摸那层土。湿湿的,软软的,和旁边的地面摸起来没什么两样。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它一点一点被填起来,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底下曾经有一个洞,有一条通往地底的暗河,有一座山一样大的矿脉。
四个男人又把那块伪装用的巨石推回原位。
那块石头很大,少说也有几百斤,石头的边缘在泥土里犁出一道深深的沟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锦舒看见彭牧昀的手掌,掌心的皮磨破了一大片,细碎血珠顺着伤口缓缓渗溢。混着泥土和碎石屑,糊了整个手掌。他不是没感觉——他皱了眉,极快地皱了一下,随即便舒展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从腰间扯下一块布,不紧不慢地缠在手上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。布条缠了两圈,用牙咬住一端,拉紧,系了个结。血从布纹里渗出来,洇开一小片暗红色。
锦舒站在旁边,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喉间骤然发紧,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唇边。她想说“你的手在流血”,想说“让我看看”,想说什么都好,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天边开始发白了。
不是日出那种金灿灿的白,是一种灰蒙蒙的、像是被水洗过的白。和往常一样,晨雾从山脚下漫上来,把远处的乌帽山罩了一层薄薄的纱。平静、依旧。
周叔又在洞口周围转了一圈,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片新覆的土和草籽,又站起身,退后几步,从远处打量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锦舒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看不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彭牧昀站在崖边,望着山下。
锦舒走到他身边,两个人并肩站着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,也许是更久——周叔低声交待了几句,两个家仆收拾了工具,先下山去了。周叔自己提着马灯站在远处,背对着他们,像一截沉默的石柱,不远不近地守着。
“走吧。”彭牧昀说。
下山的路上,两个人还是谁都没说话。
石阶有些湿,踩上去微微打滑,锦舒走得很小心,可走了一半还是踩空了一步,身子晃了一下。
一只手伸过来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她没有挣脱。他也没有松手。
两个人就这么走着。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,他的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,不快不慢。石阶一阶阶地往下退,山路在晨雾里蜿蜒着,看不见尽头。瀑布的声音越来越远了,鸟叫声渐渐多起来,山林醒了。
锦舒低头看了一眼。他掌心里缠着的那块布,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这件事情看似结束了,也可能只是开始。
衣袖间那点暖意,被晨风吹凉了。
封洞之后的日子,平静得像酉水河面上那层薄雾,看着安稳,底下藏着翻涌的暗流,什么都看不清。晨雾依旧每日漫过酉水河面,青石板路上的烟火气如常,可彭牧昀,似渐渐变了。
他开始频繁外出,有时候一整天不见踪影,有时候深夜才踏着夜色归来。锦舒从不多问,只是每次他回来,都能闻到他衣服上沾着的陌生烟草味——不是高田身上那种黏腻的桐油混烟丝,是一种更呛的、像是从火车车厢与人群里带出来的味道,让人觉得眩晕又疏离。
有一天傍晚,她从书房出来,在回廊上撞见他。他刚回来,大衣还没脱,肩上落着几片枯叶,指尖沾着些许泥渍,想来是走了远路。他看见她,脚步顿住,眼底的疲惫稍纵即逝。
“你父亲在省城安顿好了。”他说:“顾大夫说是肺上的老毛病累及了心脉,得慢慢调养,急不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