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舒垂眼点了点头。
“省城那边有人照应,你不用惦记。”
她想说谢谢,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,终究咽了回去。她知道,他不是图这个。
等我把一些事情安排好了,陪你去省城看你父亲和母亲。”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肩头不经意间蹭到她的肩膀,指尖微微蜷缩,像是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妥,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低咳,掩饰着慌乱。
“你,吃过饭了吗?”她扬起脸轻声问。
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,刚才的那层惯常的疏离淡了几分。“吃过了。”
说完,他侧身越过她,往书房去了。脚步声在回廊的木板上一下一下地响,不急不慢,和往常一样,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锦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景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。白天彭牧昀大抵都在外面忙,锦舒在书房看书,帮着整理账目和信件,周婶会来叫她吃饭,阿月会来给她送茶,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。
傍晚她会去院子里走一走,看看桂花树还剩下多少花瓣,听听远处瀑布传来的闷响,有时候彭牧昀在,两个人便一起吃饭,沉默却不尴尬;有时候他不在,她一个人对着四菜一汤,吃几口便没了胃口。
她依旧会摩挲父亲留下的笔记,偶尔想起地底厅堂里那些泛着寒光的矿脉,想起彭牧昀蹲在洞口,伸手拉她上来时的模样,心底便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,混着一丝隐秘的不安。
有一天夜里,不知道为什么她辗转难眠,起身去书房找书看。路过回廊拐角时,却听见彭牧昀的声音从半掩的窗子里传出来,说着她听不懂的日本话,语速极快,语气冷厉,和平时对她说话时的温和疏离判若两人。她听不懂内容,只听见几个音节反复出现,像是某种警告,又像是某种交涉。
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偷听。夜风凉飕飕的,她紧了紧披肩,却没有走。”
里面忽然安静了。过了一会儿,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,脚步声一步步走到窗前。紧接着,窗子被推开了。
彭牧昀站在窗内,低头看着她,仿佛早就知道她在那里。两个人隔着窗台对视了几秒,空气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桂树叶的声响。
“睡不着?”他问,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平淡。
“找本书看。”她轻声回答,指尖微微蜷缩,有些慌乱。
他看了她一眼“进来吧。”
彭牧昀递了一本散文给她,锦舒接过书,封面是素雅的米白布面,烫着浅金小字,翻开第一页,字句虽都认得,可字里行间的隐晦情愫与文人意趣,却让她一时难以吃透,指尖微微攥着书页,有些窘迫地抬头:“我…… 不太懂这里面的意思。”
“慢慢看。”他说,灯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只有下颌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。“多看看就懂的。”
她望着他的身影,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觉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重,却让人无法移开。“那我拿回去看了。”
“嗯”她起身,转身越过他的时候。
她的手一把被他拉住,两个人停在原处,她没有挣脱,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。她就这样呆立在那里一瞬,他松开了手,她听见从他的嘴边溢出的一缕轻叹。
她没有回头,径直走了,走到门口,回身关门时,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。
他还坐在那张椅子上,从桌上摸起烟盒,拿出一根烟,他并没有看她,望着手里的烟,不知道在想什么,身影落寞。
那之后,他们之间的气氛悄然变了。以前两个人坐在书房的时候,各作各的事情,安静得能听见笔尖的沙沙声;现在还是安静,可那安静里藏着别的东西,像水底下有鱼在游,看不见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,轻轻搅动着心底的涟漪。
有一天下午,锦舒在书房整理信件,彭牧昀从外面回来,推门进来时带了一阵冷风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,走到书案前倒了一杯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放下了——茶凉了。
“凉了?”锦舒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着,在矮榻上坐下来,仰头靠着墙壁,闭上了眼睛。他眼下青痕未褪,嘴唇干得起皮,衬衫领口微敞,锁骨下那道旧疤露出一小截,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。
目光落在他锁骨下那道银白色的旧疤上,又想起封洞那日他磨破的手掌,心底微微发紧。犹豫了很久,她才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你最近总是出去,事情…… 很棘手吗?”
他没有睁眼,语气依旧平淡:“不麻烦,就是琐碎。码头那边有几批货要清关,省城那边也有几桩旧账要核,周叔一个人忙不过来,我去看看。”
锦舒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这未必是真的,但也不是恶意的欺骗,可能只是不想让她卷入危险里。她低下头,继续整理手边的信件,指尖却有些发颤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阿月来换了新茶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锦舒。”
他平日里是不太称呼她的,都用“你”字直接说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依旧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话难以启齿。“你在这住得还习惯吗?”
“习惯。”她说,“周婶和阿月把我照顾得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锦舒以为他睡着了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想给他盖上,刚走近,他忽然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不像平时那样什么都收着,有东西从底下透出来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他说,接过她手里的大衣,披在肩上,又闭上了眼睛,只是这一次,眉宇间的疲惫,似乎淡了些许。
锦舒退回书案前,坐下来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,满脑子都是他刚才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