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见他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东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姑娘,她发烧了,大夫来过,给开了药。”
“大夫怎么说。”
“说伤口有些发炎,引起的发烧。”
他指尖骤然一紧,腰间怀表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,方才在煤渣胡同与彭牧昀对峙时强压下的沉郁,瞬间被一层猝不及防的焦灼攫住。
伤口发炎。
他几乎是瞬间便想起那日在六国饭店,林锦舒为护惜禾,被划伤的手。
于时安没再多问,大步迈进东厢。深色长衫的衣摆扫过微凉的青石板,步履比平日快了几分,素来沉稳有度的步伐,此刻藏不住一丝慌乱。王妈捧着水盆怔在原地,见东家这般模样,也不敢多言,只悄悄放轻了脚步离开了。
东厢屋内燃着暖炉,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药味。
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稳,眉头轻轻蹙着,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,往日清冽干净的眉眼此刻染上倦色,呼吸浅浅,时不时闷哼一声。手上的伤又仔细包扎过,白纱布边缘微微渗着淡红,衬得那截手腕愈发苍白单薄。
于时安放轻脚步走到床边,垂眸望着她。
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褪去了平日的清冷自持,只剩脆弱与隐忍。他想起方才彭牧昀那句低沉平稳的嘱托--替我照顾好她。
心底忽然翻涌着不悦的情绪。
他不想替那个人做这些,不想守着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执念,更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在一场注定求而不得的心动里。可乱世浮沉,她孤身一人,除了他,又能依靠谁。
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,他便早已身不由己。
他抬手,指尖极轻地覆在她的额间。
滚烫的温度传来,烫得他指尖微颤。
“烧得这样厉害。” 他低声开口,声音比平日沉哑几分。
他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她额间的温度,心口却沉得发闷。
于时安缓缓坐在床沿,垂眸凝视着她紧蹙的眉眼。
他不想替彭牧昀照顾她。
心底的占有欲与怅然再次翻涌,比白日里更甚。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眉间,极轻地想要抚平褶皱,终究还是克制着收回。
若是可以,他多想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,从此不必再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归人。
可现下,他终究只能做那个静默的守护者。
替另一个男人,守着他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。
暖炉的火光轻轻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床榻一侧,拉得很长。于时安就那样静静坐着,不说话,也不离开。窗外夜色沉沉,北平城的喧嚣隔着一重院落、几面墙壁,被隔绝在外,只剩屋内绵长的寂静。
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,在政商周旋的棋局里,早已练得心如磐石,喜怒不形于色。可唯独面对林锦舒,那份久经世事的冷静,总会轻易崩塌一角。
他清楚彭牧昀的顾虑,乱世之中,前路未卜,身负责任,情爱于他而言,是最危险的软肋。可于时安依旧不甘。
凭什么这个人,明明让她等了四年,让她在湘西受尽流离,如今一句轻飘飘的 “替我照顾好她”,就能将牵挂转手交付,自己却躲在暗处,连一句平安都吝于告知。
掌心依旧残留着她额头滚烫的温度,心口那处沉郁的闷意,一点点漫上来。
他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王妈备好的凉帕,浸在微凉的清水里,拧干。重新走回床边时,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她不安的梦境。他俯身,指尖隔着薄帕,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。
微凉的触感落下,床上的人似是舒了口气,蹙紧的眉头稍稍舒展,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偏了偏头。
于时安垂眸,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。那道伤口不算太深,却发炎红肿,想来那日护着惜禾时,定是用了十足的力气,才受了这样的伤。她素来隐忍,受了疼从不大声哭诉,只会默默忍下,独自消化。
这般性子,最是让人心疼,也最是让人放不下。
“痛也不说,何必这样逞强?” 他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他活了三十五年,见惯了北平城里趋炎附势、矫揉造作的女子,唯独她,可能因为终不属于这里。
她的归处,从来都在湘西,或者在那个等了四年的人身上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浅浅洒了一缕进来,落在林锦舒苍白的侧脸。于时安静静望着,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,与深藏的克制。
他会护她周全。
只是这份周全,藏着他无人知晓的心动,与求而不得的漫长孤寂。
夜渐渐深了,屋内药香愈发浓重。王妈按照吩咐,端来新熬好的汤药,小心翼翼地敲门。于时安起身,示意她将药放在一旁,目光始终未离开床榻上的人。
“夜里多留意些,烧若是不退,立刻去请西医。” 他沉声吩咐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。
“是,东家。”
王妈退下后,屋内再次只剩两人。
天大亮。
林锦舒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睛,浑身的关节痛得动弹不得。
林母刚好推门进来。
“幺妹你总算是醒了。”
她上前摸了摸她的头:“不热了,不热了。”
锦舒伸出手,把母亲的手合握在掌心:”姆妈,昨夜是你在照顾我吗?”
“夜里你烧起来,我也不晓得,早晨才听王妈说的,还好,还好已经好了。”
“那可能是王妈在一直照顾我。”虽然不确定,但是她感觉一直有个人在她的身边。
母亲没再问,把热水放在桌上,过去开窗通风。
窗开了,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温柔。
锦舒坐起来靠在床头。她记得昨晚迷迷糊糊的,有人喂她喝水。温热的掌心托着她的后颈。她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抬起自己的手,纱布换了新的,缠得整齐。可在一抬手间,竟嗅到了一丝极淡、极熟悉的檀香。那香气,不属于于府,不属于王妈,是她在湘西乌帽山时,刻进骨血里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