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年人的一见钟情,其实特别简单,在最初那一瞥,有些心意就已然确定。
而后来的相处无非是对心动的不断验证而已。
惜禾现在都已经十岁了,在这十年里,于时安从未对哪个女人动过心。
但是他很明确的知道,这次他逃不掉了。被这样一个--身形纤细,眉眼清秀,自带山野草木的清冽与干净。不施粉黛,却有一股 “淡而不弱” 的清冷感,笑时浅淡,落泪隐忍的女子俘获了。
这个想法在他的头脑中越来越清晰,清晰到他不得不去面对自己。
面对自己无尽的怅然,面对自己想要拥她入怀的占有欲。但是他现在首先要去面对的,是她心底放不下的那个人。
两天后的下午,煤渣胡同,于时安扣响了一座精致的西式小院的门。
门开了,从门外能看到院内草木修剪得利落,中西合璧的洋式窗棂映着暮春暖黄的日光。
开门的是个沉默的随从,看清来人,垂首侧身引他入内,不多一言。
于时安缓步踏入院中,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檀香气味。堂屋的门敞着,逆光处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。
彭牧昀刚换下一身外出探查时的粗布短打,松垮的白衬衫领口微敞。他比几年前更瘦了些,眼底的疲惫更深,周身矜贵与清寂依旧融于一身。他抬眼看向来人,没有意外,只有一种早已知晓的沉静。
两个同样身处乱世棋局、习惯独自背负万千心事的男人,隔着几步距离,遥遥相望。
于时安一身深色长衫,外罩暗纹呢料马甲,袖口熨帖规整,腰间怀表链轻轻垂落。他周身是北平上层掌权者沉淀多年的内敛威压,喜怒不形于色,语速依旧缓慢低沉,不带半分锋芒,却字字掷地:“彭少爷。”
于时安看着他。这个人,就是林锦舒等了四年的人。湘西土司后人,如今是潜伏在北平的专员。此刻站在西城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里,像一个普通人,掩去一身锋芒。
彭牧昀没有接话。他侧过身,让出半扇门的空当。
随从上了茶就退下去了。堂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彭牧昀走到桌前,没有让座,自己在一把木椅上坐下,背脊靠着椅背,不松不紧。
于时安也没等。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。椅子硬,没有软垫,坐上去硌得腰疼。
“于先生今天来,不是跟我谈生意的吧?” 彭牧昀的声音不高而平静。
“难道彭少爷有什么生意要跟我谈吗?” 于时安从怀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,没点,捏在指间转了一下。
彭牧昀的目光没有躲。“我知道,你一直在查我。”
“你知道我在查你,还住在这里。”
“换地方也躲不开你的眼线。” 彭牧昀的语气很平,不是示弱,也不是挑衅,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“你想查,总能查到。”
静默中,他忽然开口,语气轻得像叹息:“她手上的冻疮,总算是好了。”
彭牧昀没应声。
“刚来北平的时候,她的手冻得红肿开裂。王妈每日替她泡温水、上药,养了大半个月,才慢慢消下去。”
彭牧昀垂下眼。长睫覆下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“她母亲本就体弱,栖梧遇匪时磕伤了头,从湘西一路颠簸北上,足足一个月,休养许久才能勉强下床。”
“于先生。” 彭牧昀打断他,声音冷了几分,“你跟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于时安静静看着他。
“我什么都不让你做。我只是想问你,四年了,你连一点消息都不肯让她知道吗?”
彭牧昀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日光从洋式窗棂上滑过去,落在地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。松香的味道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炭炉上烧着的水,咕嘟咕嘟响,衬得屋内愈发安静。
彭牧昀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于时安。
“我不能见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现在身份特殊,身负任务。” 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“见了她,便是把她拖进刀光剑影里。”
“所以就让她当你死了吗?” 于时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又没真死。至少在她心里,你还活着。”
彭牧昀的脊背绷紧了一瞬。
于时安站起来,把那根没点的烟,放进自己口袋里。
“彭少爷,你欠她一个交代。我不是来替她讨要的。但你自己心里,要有数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于先生。” 彭牧昀叫住他。
于时安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替我照顾好她。”
于时安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院子,翠竹的叶子擦过衣料,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。
“不用你说。” 他推门出去了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他站在巷口,掏出刚才那根烟,点上。烟丝受潮,吸了一口,呛得他皱了一下眉。他没有掐灭,一口一口吸完,烟灰落在鞋面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用鞋尖碾碎了。
车还在巷口等着。他上了车,靠在后座,闭眼。
“东家,回去?”
“先不回去。绕着城走一圈。”
司机没问为什么,发动了车。
车窗外的北平城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。路灯还没亮,街边的店铺开始上门板,叮叮当当的声响从远处传来。
于时安睁开眼,看着窗外掠过的槐树。树干粗壮,枝丫伸向天空,还没有长叶子,光秃秃的,像老人伸出的手指。
他想起彭牧昀说 “替我照顾好她” 时的声音。很低,很稳,没有任何多余的请求。
他不想替。可偏偏,只有他能做到。
夜色渐沉,车马缓缓归府。
回到宅子,天已经黑透了。
廊下的灯笼亮着,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,铺了一层薄薄的金。王妈正从东厢出来,端着空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