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时安回来后的第三天,旗袍送到了。拢共三件,叠在楠木盒里。惜禾拆开,抖出那件藕荷色的,往锦舒身上比。
“先生穿这件。”
锦舒站在镜前。料子软,盘扣细,裹住肩背。锁骨凹着浅浅的阴影,脖颈绷得平直,眉眼还是惯常的冷清。
林母坐在床沿纳鞋底,针线停在半空。
“于小姐给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锦舒低头理了理下摆。丝绸凉滑,蹭着指尖的薄茧。
惜禾换好了米白洋装,小皮鞋擦得发亮,两条辫子系着新红绳,一路黏在锦舒身侧,指尖攥着她的袖口,晃来晃去。
六国饭店在台基厂。
门口停着几辆黑色汽车,车灯把石阶照得发白。门童穿红色制服,拉开门的时候,目光扫过锦舒,停了一瞬。
今天在这里有一个政商两界的宴会,之前这类的应酬都是于时安自己来,偶尔会带着惜禾陪着,但是这次,惜禾非要接着于锦舒,她实在拗不过,只能跟着来。而于时安,是默许了的,锦舒陪着来不错,要不然没一会儿惜禾腻了就会吵着要回家。
大厅吊着水晶灯。光线落在一个穿貂皮的女人肩上。女人踩着高跟鞋从锦舒身边走过,香水味闷得人发晕。
锦舒脚步顿了一下。惜禾拉着她往里走。
宴会厅在二层。推开门的瞬间,热气裹着人声扑出来。几十个人散在厅里,男人们穿西装或长衫,女人们则是穿旗袍或洋装。墙角长桌铺着白台布,银器酒杯排布整齐。侍者端着托盘穿行,酒在杯里微微晃动。
于时安走在前面,不时和人点头。有人叫他于老板,有人称他于先生。他驻足寒暄时,惜禾便松开手,拽着锦舒往窗边去。
“先生你饿不饿?那边蛋糕好吃。”
锦舒摇头。惜禾自己跑过去,咬了一大口,奶油沾在嘴角。
“你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惜禾把蛋糕咽干净,腮帮子鼓鼓的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近,弯腰同她低语几句。惜禾擦了擦嘴,抬手指向锦舒,认真介绍:“这是我家先生。”
那人闻言恍然,目光在锦舒素净的旗袍上浅浅一扫,眼底掠过几分了然的轻慢。
不过是寄居于于府的教书先生,算不上亲眷贵客。他没再多寒暄,颔首转身,融进往来人群里。
锦舒立在窗边,手心沁出薄汗,攥紧了帕子。
惜禾吃完,指尖沾着黏腻奶油,要去洗手间。锦舒想陪着,被她摆手拦下。小姑娘一溜烟跑出宴会厅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几分钟过去,人没回来。
锦舒抬步去找。穿过牌桌起落的声响,掠过两个吞云吐雾的洋人,途经正在交谈的于时安。他的视线跟随,她的脚步未停。
走廊铺着暗红地毯,壁灯昏沉。洗手间门紧闭,推门是空的。
她折返,拐角处一股冷风撞过来。侧边一扇门半敞,露出台外夜色。
惜禾站在露台边缘,背对着她,双手撑在栏杆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
铸铁栏杆断了两根横杆,她扶着的那一根已经弯折,铁锈簌簌往下落。下方是饭店后巷,青砖地面,隔着三层楼高的落差。
“惜禾。”锦舒的声音压得很轻。
惜禾没回头,低头盯着巷子里翻找垃圾的野猫。
栏杆又往下弯了几分,铁锈碎屑飘坠,野猫受惊窜走。
锦舒放轻脚步上前,脚底踩碎一片瓦屑,咔嗒一声轻响。
惜禾猛地回头,脸上还带着笑意。“先生你看,那只猫——”
脚下重心一歪。
锈蚀的栏杆从墙体脱开,整根向外倾倒。惜禾半个身子直接翻出露台,脚尖悬空。
锦舒扑身上前。一手扣住惜禾后领,一手死死攥住弯折的铁栏。粗糙的铁锈扎进掌心,尖锐的疼意逼得她咬紧牙关。
惜禾悬在半空,衣领勒住脖颈,小脸涨得通红,双腿胡乱蹬踏,鞋底刮擦墙面,发出刺耳声响。
锦舒半个身子被重力拽出露台,腰侧狠狠抵在石沿,硌得骨头生疼。她拼尽全力往上拽,扯歪的领口崩开一颗纽扣,坠向深巷,悄无声息。
她不敢往下看,视线只紧紧锁在惜禾脸上。孩子的脸色由红转白,嘴巴张合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“别动。别蹬。”锦舒声音发颤。
惜禾僵住,眼眶瞬间泛红,嘴唇不住发抖。
锦舒咬紧牙关一寸寸发力,将人一点点拖回露台。最后揽住惜禾的腰,两人重重摔在地面。小姑娘埋在她肩头,铁锈灰蹭满了藕荷色旗袍。
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。
于时安冲进来时,脸色褪尽血色,他一把抱起惜禾。孩子搂住他脖颈,埋在他肩窝放声大哭,浑身剧烈颤抖。
他抬手轻拍女儿后背,一言不发。抬眼看向地上的锦舒。
她撑着手臂想起身,掌心按在满是铁锈碎玻璃的地面,鲜血顺着指缝漫开,在灰白地砖晕开一小片湿痕。旗袍手肘处磨破,布料下露出一片青紫,细小伤口密密麻麻。
于时安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你的手。”
“没事。”锦舒撑着地面站起,另一只手攥紧受伤的手腕,“先带惜禾回去。”
惜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从于时安肩头探出头,看见她满手鲜血,哭得愈发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