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的手——”
“破了点皮。”锦舒将手背到身后,蜷起指尖,温热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。
于时安把惜禾交给赶来的王妈。王妈搂着惜禾下楼,先上了一辆车子,折返回家。周遭宾客纷纷探头询问,他抬手示意旁人止步,不许靠近。
他走到锦舒面前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锦舒僵在原地。
他又重复一遍,语气沉了几分。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缓缓摊开掌心,铁锈、玻璃碎渣嵌进皮肉,血与灰黏成一团,两片指甲断裂,指尖全是暗红。
于时安静静看了一瞬,脱下身上大衣,披在她肩头。衣料带着他身上的体温,沉甸甸裹住她单薄的身形。
“走。”
出了饭店后门,轿车停在巷口。于时安先伸手去扶锦舒,她的腿还在发软,略微回避了他伸过来的手,自己踉跄着上车,重心不稳的时候扶了下门框,刺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于时安坐进她身侧,中间隔出半臂距离。
车窗外灯火飞速掠过。
“她怎么会去那里?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没跟紧,是我的疏忽。”
“是你救了她。”
车厢陷入沉默,只剩发动机低鸣。锦舒靠窗而坐,受伤的手搁在膝头,血珠一滴滴落在车垫上。
回到宅院,王妈已经给医生打了电话。于时安先去安抚了一下惜禾,小姑娘渐渐止住哭声,缩在被褥里,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。
“爹,先生的手……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指尖抚过女儿额头。
于时安走出惜禾房间,径直走向东厢。锦舒的屋子亮着灯,房门虚掩。
王妈端着水盆正要进门,被他抬手拦下。
“我来。”
妇人颔首退开。
于时安端着水盆推门而入。
锦舒坐在床沿,正自行清理伤口。换下旗袍,一身素色中衣,袖子挽至手肘。桌上摆着药膏纱布,铜盆里的水已经泛着暗红。她垂着头,用镊子一点点挑出掌心里的铁屑,每动一下,唇瓣便紧抿几分。
于时安放下水盆,换掉盆中血水。
“我来。”
锦舒抬眼,随即低头。“不用……”
他没有接话,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。伸手翻过她的手掌,掌心朝上,稳稳搁在自己的膝头。另一只手捏着镊子凑近灯下,拨开血痂,精准夹出一粒铁屑。
锦舒指尖微微发颤。镊子触碰到伤口的瞬间,她下意识蜷缩,他便停下动作,等她缓过那阵痛意。
最后一粒碎渣挑出,他用盐水棉球按压伤口。锦舒肩膀骤然绷紧,手腕往后缩。
他攥紧她的手腕。
“忍一下。”
盐水浸透皮肉,暗红血水顺着掌缘滴落,落在他裤子上。他目光垂落,没有避开。他的指尖抵着她的腕骨,脉搏在皮下急促跳动。
终于清理干净了,抹上药膏,一圈圈缠上纱布。纱布绕过虎口,裹住掌心,松紧恰到好处,尾端在掌心里轻轻打结。
于时安松开她,起身收拾桌面杂物。
“一会医生会给你来打破伤风针,再让他检查一下你的伤口。” 他背对着她说。
“还有,明日不必上课。”
“惜禾受了惊,更该有人陪着。”
于时安没再说什么,转过身离开。
灯下,她小臂青紫一片,细碎伤口还在渗血。颧骨依旧瘦削,身形单薄,眼底却亮得干净通透。
他端起铜盆,推门走出。
走廊无光,他捧着一盆血水,静静立了少顷。夜风将寒意吹进衣料,血腥味慢慢淡去。血水倾入花圃,铜盆搁置廊下。
他走进书房,没有点灯,独坐椅上。宴会上穿的长衫袖口沾着干涸的暗红血迹。
窗外风声穿过松柏,枝条擦过玻璃,沙沙作响。
他闭上眼。眼前一遍遍掠过方才露台那一幕——她趴在地上,旗袍磨破,掌心淌血,轻声说着没事。
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急促的脉搏。她不躲,不怨,不示弱。
他摸出一支烟点燃,微弱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,照亮他紧绷的下颌。烟雾呛入喉咙,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。
宴会厅的喧嚣还在他头脑中未全散尽。
他不知道,方才那片灯火人流之中,有一双眼睛,自始至终,静静看着露台那场惊心动魄的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