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初春里居然下了雪。
雪停后,庭院里的青砖被雪盖了薄薄一层,松柏枝头挂着白,风一吹,簌簌往下落。锦舒推开窗,冷气扑在脸上,她缩了缩肩,裹紧棉袄。
母亲还在睡。呼吸比前几日稳了些,一路的劳累,她还在慢慢调养,今日看着脸上的蜡黄淡了一点点。锦舒看了片刻,轻轻带上门。
王妈端着热水站在廊下,见她出来,笑了笑。
“林姑娘,早膳摆在西厢,东家说了,您往后和小姐一块儿吃。”
锦舒点头。跟着王妈走过甬道,脚下的雪踩出吱嘎声。
西厢花厅里只有惜禾一人,坐在桌前,两条辫子垂在胸前,手里捏着一只包子,正在撕皮。
“先生早。”她没抬头。
“早。”
锦舒坐下,端起粥碗。米粥稠白,热气糊了脸。她低头喝了一口。
惜禾忽然说:“先生,你教我写毛笔字吧。爹说我字丑。”
“好。今天上午就开始。”
惜禾嗯了一声,把撕下来的包子皮塞进嘴里。
锦舒看着她,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,也喜欢撕包子皮。姆妈总说,好好的东西,非要撕碎了才吃。
她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些了。
后院书房,于时安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
信封没有落款,纸张粗糙。他看了一遍,折起来,搁在桌上。
窗外有人在扫雪,竹帚刮过青砖,沙沙响。
他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信上只有三行字:
“人已离南京,现行踪不明。”
他把信纸凑近灯焰,火舌舔上来,纸页卷曲发黑,灰烬落在铜盒里。最后一点火星灭了。
于时安靠在椅背上,指尖捏着那支未点燃的烟,没动。
他不希望那个人出现。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,他没压,也没顺着往下想。就这样放着,像桌上那盏凉透的茶。
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太阳出来了,晒化了院里扫过的残雪,青石板露出湿漉漉的本色。东厢那边的廊下,王妈端着一个托盘走过去,上面一碗药,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那是给林家老太太的药。
他看了一瞬,转身出了书房。
书斋里,惜禾坐在桌前,砚台里磨了墨,笔尖蘸得满满当当。
锦舒站在她身侧,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划写了个“永”字。
“你自己试试。”
惜禾低头,笔尖落在纸上,抖了一下,撇拉出墨渍。
“手腕别僵,放松。”锦舒伸手托住她的手肘,“从这里发力。”
惜禾又写了一笔,还是歪的。她皱了皱眉,把笔一搁。
“不写了。”
“那就歇一会儿。”
惜禾侧头看她:“先生,你不生气?”
“有什么好生气的。”
惜禾盯着她看了几秒,又把笔拿起来,认认真真写了一个字。还是歪的,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
锦舒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是把桌上的纸收起来,换了一张新的。
“再来。”
午饭后,锦舒回东厢陪母亲。母亲靠在床头,精神不错,拉着她的手说话。
“幺妹,那个于先生,人真好。昨儿晚上还让人送来一个手炉,铜的,雕着花,沉甸甸的。”
锦舒嗯了一声。
“你要好好教人家小姐,别辜负了人家。”母亲又说。
锦舒给母亲掖了掖被角。“姆妈,你歇一会儿。”
母亲闭上眼,嘴里还在念叨:“人心都是肉长的,人家对咱好,咱得记着。”
锦舒没应声。
傍晚,她去西首书房取一本字帖。
推开门,炭炉还燃着,屋子里暖烘烘的。桌上那本诗集还摊开在她昨天翻的那一页。
她走过去,把诗集合上,放回书架。
转身的时候,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只小瓷碟,里面几块桂花糕,用油纸垫着。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字:
“吃。”
笔迹硬朗,横竖都带着锋。
锦舒蹲下来,看着那张纸条。廊下没有别人,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响。
她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软糯,甜。
不是北平的点心,是湘西的做法。桂花是干桂花,糖放得不多,有一点点苦。
她嚼了很久。
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找到的。
夜里,于时安回到书房。
灯没点。他站在窗前,月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,把青砖地照出一片冷白。庭院里的雪还没有化干净,松柏的影子落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那张纸条。
他不该写那个字。一个“吃”字,太近了。他是雇主,她是先生。他不需要对她好,更不需要让她知道。
可她蹲在廊下吃桂花糕的样子,他没看见,但能想到。
瘦削的脊背,低垂的脖颈,捏着糕点的手指,冻疮还没有好全。
他转身,走到桌前,拉开抽屉。
打开一叠账册。
然后他坐在椅子上,摸出一根烟,点上。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烟雾散开,呛得他眼睛发涩。他闭上眼。
外面又开始下雪了,细细密密的,落在瓦片上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
今年天气这么反常。
他没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烟烧到了手指,烫了一下,他掐灭。
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。
冷气灌进来,他呼出的白雾很快被吹散。
他看着那片白,心想:
就这样吧。
她就在东厢,隔着两道墙,一条甬道。他能护着她,能让她吃饱穿暖,能让她母亲安稳养病。
这就够了。
别的,不用想。也没必要想。
接下来的几日,于时安都不在宅子里,说是去了外地。
他不在,锦舒反而觉得更自在些。
每天教惜禾读书识字,母亲的身体也渐好,经常会按捺不住给王妈打个下手,或是在厨房里帮个忙。王妈每每都拦着:“万万使不得,您歇着就好。”
可什么活儿都不做,林母过意不去。她也没个说话的人,做些事情,反而舒坦些。王妈拗不过,也就不再拦,只捡些轻省的活计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