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穿过闹市,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。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,腰间隐约藏着短械,看见马车,鞠躬行礼,拉开门。
锦舒扶着母亲下了车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这座大门比寻常人家宽出一倍多,门槛磨得发亮,门口两只石狮子蹲在汉白玉的底座上,狮子爪子底下踩着一个绣球。门槛足有半尺高,她扶着母亲迈过去,母亲抬脚滞了滞,锦舒弯腰托住母亲的脚,自己才跨过去。
门内迎面的影壁青砖抹缝,平平整整,壁上无一字,底下一圈汉白玉须弥座,雕着缠枝莲,刀法精细。
影壁旁的拱门由大小石块垒就,大如牛,小如拳,石面覆着暗绿苔痕。拱门上方嵌着汉白玉石匾,刻着字。
穿过石门洞,脚下丈余见方的青石板平整宽阔,足够两辆马车并行。
除去东西厢房,北面一排五间正房,青砖到顶,灰瓦坡顶,出檐不深,檐下悬着万字纹木挂落。玻璃门窗宽大明亮,夕阳落上去,浮起细碎金光。台阶前停着两辆汽车,车头朝外,锃亮的漆面映出人影。院子空旷,北风从北面直灌进来。廊下摆着几盆球形松柏,绿得沉暗。
宅子格局藏着底气,不事张扬。汉白玉、石狮子,都是她从未见过的物什。
她说不清这些物件的价值,只知此处绝非寻常人家。
“别发呆了,进去吧。”于时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。他立在正房台阶下,目光落过来。
她垂着头,扶稳母亲,跟着往东边厢房走。廊下穿来的风带着北方干冷,刮在脸上发紧,和湘西的潮润截然不同。她立在原地片刻,指尖捻了捻袖口粗糙的布料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迎出来,梳着圆髻,穿蓝布短褂。目光扫过锦舒母女,接过行李。
“客房收拾好了,东厢两间,朝阳,暖和。”
于时安走上前。“这是王妈,往后有事同她说。”
又看向妇人,“林姑娘是惜禾的先生,好生照拂她们母女。”
王妈应声,伸手去扶老太太。“老太太,慢些走”。
锦舒站定,抬眼看向于时安。
“于先生,你不是镖局的人?”
于时安下颌微抬,唇角浅动。
“镖局是雇来护货的。”
锦舒唇瓣动了动。“那你是做什么的?”
于时安转身抬步,示意她跟上。
穿过影壁,走过甬道,绕过正房,一路行至后院书房。
书房宽敞,两面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书籍,一面墙悬着大幅字画。
于时安落坐书案后,指了指对面椅子。
“坐”。
锦舒坐下,指尖蜷缩着搭在膝头。
“我做买卖。”于时安指尖搭在桌面,“此番去湘西,是谈生意。”
她忽然明白。
土匪对镖队多有退让,哨卡盘查潦草。眼前这个人,是北平有根基的商人。
门口响起脚步声。
“林姑娘,老太太寻您。”王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。
锦舒起身,欠身,转身走出书房。
廊下电灯亮起,惨白的光铺在青石板上。北方冬夜静,没有虫鸣蛙叫,风擦过廊柱发出空响。
王妈将她送到东厢门口便退开。
锦舒推门而入。母亲靠坐在床边,头发梳理整齐。看见她,伸手。
“幺妹,去哪了?”
锦舒走过去,握住母亲的手坐下。
“于先生同我说了几句话。”
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这地方真大。我们往后就住这儿了?怎么跟做梦一样。”
锦舒轻轻扶母亲躺下,伺候她吃完桌上的饭菜,递过水杯。母亲喝完,闭眼睡去,呼吸匀净安稳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冻疮红肿未消,指腹厚茧依旧。新衣料子细软,遮不住手上粗糙的痕迹。
指尖轻轻蜷起。
门外传来轻叩,王妈唤她去花厅用饭,说小姐也在。
游廊尽头的花厅灯火通明,刺得人眼睫轻颤。
于时安坐在圆桌旁,换了一身青色便装,脊背挺直,指尖捏着茶杯,小口抿着。
他身侧坐着个小姑娘,鹅黄锦缎棉袄,两条麻花辫系着红蝴蝶结。小脸尖俏,眉眼像于时安,一双黑眼睛上下打量着人。
看见锦舒,小姑娘起身走近,视线扫过她周身,最后停在她带着茧子的手上,眉尖蹙起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先生?”
“惜禾。”于时安放下茶杯,声线压得沉了些。
惜禾撇撇嘴,坐回原位,不再出声。
锦舒落座于时安对面。
“我叫林锦舒,往后教你国文、算术。”
惜禾垂眸扒饭。
于时安不动声色夹了一筷菜放进锦舒碗里。
“先吃饭。”
锦舒低头吃饭。米粒软糯清甜,她嚼得很慢。
窗外飘来汽车喇叭与电车叮铃声响,和湘西山野的动静全然两样。
饭后,王妈引锦舒回房。于时安独自留在花厅,点了一支烟。
惜禾没走,双腿晃悠着悬在椅边。
“爹,她手上有冻疮还有茧,就是干粗活的,哪里会教书。”
于时安吸了一口烟,烟雾漫过眼尾。
“你之前的先生,哪个能攥着木棍,挡在土匪跟前保护亲娘的?”
惜禾一怔。
“明日她给你上课,坐满一个时辰。不许把人赶走。”
惜禾撇嘴,跳下椅子跑开。
于时安独坐片刻,起身回了书房。
指间夹着烟,未点燃。抽屉暗锁打开,取出一张纸。
纸上字迹工整:“彭家少爷,湘西彭氏后人。民国二十年自湘西北上,经武汉转赴南京,现下行踪不明。”
他指尖摩挲纸面。
湘西彭氏,土司旧族。那个她日日等着的人。
纸页折起,锁回抽屉。
门外传来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