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着查,要他现下所有踪迹。”
北风刮过庭院,松柏枝条簌簌作响。他坐在椅上,指尖抵着烟盒,一下一下轻叩。
第二日,天光青灰,北方清晨来得迟。
锦舒醒来,推开窗,冷风灌进衣领,肩颈一缩。
立在廊下,目光投向南方天际。千山万水之外,是栖梧镇。
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。
于时安立在五步之外,静立不语。
看她单薄的背影,垂落的脖颈,鬓边碎发被风掀起,纹丝不动。
他背在身后的手,指节慢慢收紧。
“念着栖梧?”他开口,声线低沉。
锦舒回头,睫毛轻颤,敛去眼底空茫。
“嗯,忽然挂念故土。”
于时安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。
“留在北平,好过困在原地。”
锦舒轻叹了一口气。栖梧早已无立足之地,她走是求生,可心底沉甸甸的东西,卸不掉。
于时安收回目光。“东厢朝阳,往后便是你与老太太的住处。院西有间闲置书房,清静,备课看书都可去,旁人不会随意打扰。”
锦舒抬眼。
“于先生,这份照拂太过。”
“授课需静心。”于时安语气平淡,“惜禾要学东西,地方安静才好。”
锦舒垂眸应声。
于时安抬步离开,迎面遇上回话的王妈。脚步未停,唇瓣轻动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传下去,东厢林姑娘与老太太是贵客,好生照料,不得怠慢议论。西首书房,只许林姑娘一人使用,旁人不许擅入。”
王妈垂首应下。
上午的课设在主院书斋。惜禾坐在案前,绷着小脸翻书。
于时安也在,他坐在侧边案前办公,深色长衫衬得人脊背沉稳。晨光落上侧脸,冷意淡去几分。
锦舒进门,他抬眸颔首。
“开始吧。”
锦舒翻开课本,字句掰开讲透。惜禾起初敷衍,笔尖在纸上乱划,听着听着,慢慢坐直身子,提笔记录。
于时安垂眸翻看账册,视线时不时抬起,落在她执笔的指尖、垂落的眼睫上。
课业过半,外院廊下飘来细碎交谈,顺着风钻进书房。
“新来的先生,模样倒是周正。”
“带着寡母来投奔,无依无靠。”
“到底是外人,怎么就这样住进了大宅……”
锦舒执笔的指尖一顿,脊背绷紧。授课的声线轻了几分。
惜禾眉头皱起,正要开口。
于时安抬眸,眼底暖意尽数褪去。抬手示意管事上前。
管事俯身贴近。
“旁支晚辈妄议贵客,逐出府去,今日起不许踏入主宅。”
管事应声退下。片刻后,院外脚步声仓促远去。
锦舒不知前因后果,只觉周遭安静下来,继续授课。
一上午的课安稳结束。惜禾收拾书本,小声说了句“先生辛苦”,转身跑开。
屋内只剩两人。
锦舒收书起身,脚下踩到散落的书页,身形一晃。
一只有力的手扶住她小臂,掌心干燥温热,力道极轻。
半秒后,指尖收回。
锦舒有些慌乱,忙站稳身子。
“多谢于先生。”
“无妨。”于时安看向窗外。
午后,锦舒去往西边书房。
推开门,窗明几净,笔墨全新。窗边软榻铺着厚绒垫,角落炭炉燃着,暖意裹住周身。
她抽出一本诗集,靠坐在榻上。纸页翻过,字句入眼,脑海里晃着南方的人影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于时安立在门口,素色常衫,暮色落在肩头。
他没有进门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看书?”
锦舒起身欠身。“闲来翻看。”
于时安缓步踏入书房。狭小空间里,气息交缠。视线落在她指节,红肿已经消去大半。
“药膏按时涂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从前在栖梧,也常读这些?”
锦舒点头,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温柔。“是,从前常和……”
话音顿住。
于时安指尖捏住袖中烟盒,盒身棱角抵着掌心。
“看来那位故人,于你而言很重要。”
锦舒喉间发紧,点头。“乱世里,难得遇着相知的人。”
于时安静立片刻。
“乱世相知,最是留不住。能活着,已是不易。”
锦舒垂眸。
“天晚,风凉。”于时安收回所有情绪,“回房歇息。”
锦舒应声,缓步走出书房。
擦肩而过时,晚风掀起她鬓边碎发。于时安指尖抬起,又骤然落下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,落座椅上,指尖捏着未点燃的烟。
北风呼啸,松柏枝叶不停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