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锦舒照顾母亲服了药,母亲睡得很沉,呼吸声粗重。
锦舒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颗早就化了的桂花糖。糖块融在糖纸上,黏得牢牢的剥不开,她就那么攥着,指腹被黏得发涩。
她想起于时安说的话:“活着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她不怕死,只是怕乱世里带着母亲漂泊无依,落得屈辱下场。
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。梦中一片沉黑,浓得化不开。远处浮起一方素白的门,门内净白如初雪覆山。一位身着白纱的僧人手持禅杖,步履轻缓,走入那片光中,再无踪迹。
天快亮的时候,锦舒醒了。她努力回想那个梦,觉得这也许是谪仙给她传递的讯息。
起身,用凉水洗了把脸。水缸里的水结了薄冰,她用水瓢把冰拍碎,掬了一捧泼在脸上,冰得她打了个哆嗦。镜子里的自己,眼眶发青,颧骨凸出,嘴唇干裂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骤然清明。
然后转身去收拾包袱。从衣柜最深处,她摸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绒睡袍,看了一会儿,指尖摩挲过领口,又把它放回去。她不能带,也不敢带,怕路上丢了,怕睹物思人,更怕自己反悔。
母亲醒了,撑着手臂坐起来,额头上还包着纱布,脸色蜡黄。
“幺妹,你要去哪?”
锦舒蹲下来,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只手粗糙而满是冻疮。
“姆妈,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。”
母亲愣住,眼眶红了,嘴唇颤了颤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锦舒把包袱打好,扶母亲下床,走出家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门板歪了,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院子里的晾衣绳还挂着,空荡荡的,风一吹,绳上的布条晃来晃去。
她转过头,请院外的两位镖师给带路,扶着母亲,一步一步往镇东头走。
镇东头的来福客栈,门口挂着两个没点的红灯笼。天刚亮,街上没什么人,风吹着残叶在路上卷过。锦舒敲开门,掌柜的打着哈欠问找谁,她说找于先生。掌柜的看了她一眼,上去了。
于时安很快就下来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衫,外套一件黑呢马甲,头发稍显凌乱。他看见锦舒,又看见她身后的母亲,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她眼底。
“想好了?”
锦舒点了点头,声音轻却笃定:“我跟你去北平。”
于时安没有多说什么,他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对老赵吩咐:“去准备两间客房,让林姑娘和老太太先歇下。我们按计划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他又转回来,看着锦舒:“路上要走一个月,你母亲身体好些了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锦舒说。
于时安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问。那一眼很短,但锦舒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。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更像是确认。确认她是真的想好了,不是一时冲动。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沉郁,转瞬即逝。
然后他上楼了。
老赵领她们去客房。锦舒扶着母亲上了楼,客栈的床比家里的硬,被褥有股樟脑味,但干净。母亲躺下,很快就又睡着了。锦舒坐在窗前,看着镇子慢慢醒过来。炊烟升起来,狗叫了,巷口墙角缩着三五个讨饭的,一切都和昨天一样。
留在这里,就是死路一条。母亲会死,她也会死。彭牧昀回来,只剩两座坟。
她不能等死。至于故人归来寻不到她,她暂且不敢深想。
吃了早饭,于时安让人又送来几件新衣裳,说是给锦舒和她母亲路上换洗的。锦舒没有推辞,接过去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于时安站在门口,没有进屋。
“林姑娘,你到了北平,什么时候想离开,我让人送你。但在北平一天,我就保你一天安稳。”
锦舒低着头,心里了然。这人看透了她的执念,却守着体面,背后定有缘由。
“于先生,谢谢你对我们母女二人的照顾,无以为报。”
于时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用报,我女儿需要一个老师。你正好合适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锦舒凭窗而立,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廊间。她知道于时安帮她,不止是为了请先生。可眼下,这是唯一的生路。这份安稳来得猝不及防,她始终心存戒备。
晌午,锦舒去了彭家祖宅,给周叔周婶说了自己马上离开要去北平的消息。阿月不舍得拉着她的手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。周婶背过身去抹眼泪,周叔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,硬塞进锦舒手里。锦舒推了几次,推不过,只能收了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车队就出发了。
镖队有五辆车。头一辆坐着镖师,第二辆是于时安和两个管事,第三辆是锦舒和母亲,后面两辆拉着货物,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车马慢行,一路向北。头几天还算太平,路上遇见的多是逃难的百姓,拖家带口,面黄肌瘦。锦舒坐在车里,听见外面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敲车讨饭。老赵在前面开路,镖师们手按刀柄,谁也不理。
母亲靠在锦舒肩上,昏昏沉沉地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