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傍晚,车队行至鄂豫交界的一片丘陵地带。天色暗得早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山道两旁是枯黄的茅草,一人多高,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老赵放慢了速度,走到于时安车旁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于时安掀开车帘,往外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锦舒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但她注意到,前面那辆车的镖师把刀从车厢里抽了出来,搁在腿上。
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山道拐弯处,横着两棵砍倒的枯树,把路堵了大半。树干很粗,断口整齐,是斧头砍的。
老赵一挥手,车队停了。
于时安下了车,站在车旁,望着那两棵枯树,没有动。
山道两旁的茅草里,忽然有人影晃动。不是一两个,是一群。从草棵子里慢慢站起来,手里攥着锄头、镰刀、还有几杆老旧的鸟铳。衣裳破破烂烂,脸上全是泥垢,眼睛却亮得吓人,直直地盯着车队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精瘦,颧骨高耸,穿一件露着棉絮的破袄,腰里别着一把柴刀。他走上前,往地上啐了一口,目光从于时安身上扫到后面的货车上,又扫回来。
“车上拉的什么?”
老赵往前走了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:“镖队的货,劳驾借个道。”
那汉子冷笑一声:“借道?这年头,道是拿命换的。”
身后那群人往前涌了几步,锄头杵在地上,闷闷地响。锦舒把母亲搂紧了,母亲醒了,睁开眼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”锦舒没说话,只是把车帘攥紧了,留了一道窄缝往外看。
于时安站在最前面,一动不动。他看了那汉子一眼,目光很平。
“你们是哪的人?”他问。
那汉子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问这个。
“前面十里地的陈家洼。地里颗粒无收,村里断粮半个月了。饿死的人扔在村后头,还没来得及挖坑。”他的声音硬邦邦的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“你们这些做生意的,吃香的喝辣的,从我们村头过,留点买路钱,不过分吧。”
于时安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。烟头在暮色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车上拉的是布匹和药材,不是粮食。”他说。
那汉子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后面的货车,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是真是假。
“布匹药材也行,能换钱。”
于时安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来。他回头看了老赵一眼,老赵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,掂了掂,递过来。于时安接过去,没有扔给那汉子,而是走上前两步,递到他面前。
那汉子接过布袋,打开一看,里面是银元。他数了数,脸色变了一下,不是嫌少,是太多了。
“够你们整个村子撑过这个冬天了。”于时安说,“买路钱也好,救命钱也好,随你怎么想。路让开,我们过去。”
那汉子攥着布袋,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他身后那些人看着那袋银元,眼睛里的凶光慢慢熄了,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像是渴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水,不敢信,又舍不得放手。
那汉子把布袋揣进怀里,退了两步,一挥手。
身后那些人慢慢让开,退回茅草丛里。那两棵枯树被几个人合力拖到路边,露出勉强能过一辆车的窄道。
老赵上了车,扬鞭催马。车队缓缓启动,从那些衣衫褴褛的人面前驶过。锦舒从车帘缝隙里看见那汉子的脸,他站在路旁,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,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凶狠。他望着车队远去,忽然喊了一声:“往北走的路,过黄河的渡口有兵守着,查得严,你们当心!”
于时安没有回头,只是抬了抬手。
车队驶过那段山道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锦舒靠在车壁上,怀里搂着母亲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那片丘陵已经隐没在夜色里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过湖北时,有一晚夜宿野店。锦舒半夜醒来,迷迷糊糊往窗外看了一眼,对面于时安的窗口还亮着灯,人影映在窗纸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没敢多想,翻了个身。
锦舒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是凉的。她想起彭宅那件丝绒睡袍,想起他身上的檀香味,眼泪无声地滑进头发里。又睡了。
后面的路,关卡更多了。过了三次正规的哨卡,还有两次散兵游勇私设的关卡。每过一次,老赵都会掏出路引和银元打点。有一次,哨兵掀开了第三辆车的车帘,往里看了一眼,锦舒把母亲挡在身后,低着头,手心全是汗。哨兵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,又扫了一眼后面的货车,摆了摆手,放行了。
于时安坐在第二辆车里,从来没来过第三辆车。但他每天傍晚休整时,都会亲自走到车外问一句:“老太太还好吗?”锦舒说好,他就点点头,不多说一句话,不多留一分钟。只是偶尔,会让人送来御寒的厚毯。
他们多数宿在车里,遇到繁华之地就会找旅店住下,宽松一晚。
锦舒看得明白,他身份绝不简单。她不多问,只记着时刻保持分寸。
第三十天的傍晚,车队进了北平。
锦舒掀起车帘。街道宽阔,洋楼林立,橱窗里的东西她从没见过。几辆乌黑发亮的汽车鸣着喇叭从马车边驶过,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。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从汽车上下来,高跟鞋踩在石板上,笃笃有声,身后跟着两个拎包的女佣。
而几步外的墙根下,一个老头蹲着,棉袄露着棉絮,面前的破碗里几枚铜板。巡警走过来,用警棍敲了敲地,老头颤巍巍站起来,端起碗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锦舒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了闭眼。
北平到了。可她知道,这座繁华的城里,等待她的,未必比栖梧镇容易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踏进于家大门的同一天傍晚,北平火车站,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从车上下来,压低了帽檐,消失在人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