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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残冬遇君,旧念难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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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更天,天还未亮,夜色依旧浓重。彭牧昀跟着陈子扩悄悄离开,顾衍之在楼下等候,递给他一个布包,里面是干粮与银元,无需多问,皆是默契。马车从后巷出发,绕开大路,碾过晨雾,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。

出了省城,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,彭牧昀回头望了一眼,城墙灰蒙蒙的,模糊不清,像他与锦舒之间的未来,看不清,也摸不着。他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,只知道,短时间内,他回不来了,也不能回来。

锦舒没有来送,她站在二楼窗前,窗帘只掀开一道窄缝,目光追着那辆马车,看着它渐渐消失在巷口,马蹄声被晨雾湮灭,最终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她转过身,扶着桌沿,久久未动。桌上那本摊开的书,还停在她离开时的那一页,像被时光定格,一如他们未说出口的情愫,被乱世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。她走过去,轻轻合上书本,放进包袱里,指尖无意间触到怀里的桂花糖,早已融化。有些故事来不及开始就已经变成了回忆。

日子一日日碾过,春去秋来,再无归人。

第一年,花谢了又开,院子里的景色还是老样子,只是彭宅花厅那个位置,永远空着一个人。锦舒跟周叔周婶告了别,回了栖梧镇的老房子,重新当起了教书先生。早上教书,晚上看书,日子过得安安静静,却也空落落的。那件丝绒睡袍她带回了老宅,叠好藏在衣柜最深处,从没拿出来过,也从没舍得扔。她假装一切都没变,假装那段短暂的相遇只是一场梦,可心里,还是藏着一点隐隐的盼头。她曾托周叔去省城打听彭牧昀的下落,只听说他往北边去了,消息断绝,再无下文。

第二年,世道更乱了,战火烧到了湘西边上。镇上的人跑的跑、散的散,学生越来越少,开了这么多年的私塾,到底还是撑不下去,关了门。街上再也听不到朗朗的读书声,到处都是冷冷清清的。锦舒陪着守寡的母亲守着小院子,乱世里讨生活太难了,母女俩就靠着给人洗衣服、缝缝补补过日子。周叔周婶经常来看她,每次都偷偷带来粮食和钱。锦舒婉辞了银钱,只留下点米面。她心里清楚,彭家那么大一个宅子,没人做生意赚钱,天天只出不进,二老守着空房子已经够难了,她怎么能再给他们添拖累。

第三年,刚入冬两个月,镇上好多人家就彻底没粮了。东西贵得离谱,普通人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锦舒就带着母亲进山挖葛根、采蕨菜,煮那些粗根野菜填肚子,硬是熬完了那个冷得刺骨的冬天。

第四年,锦舒二十二岁。常年的苦日子磨掉了她以前的书卷气,穿一身袖口打了补丁的粗布衣服,脸上不施粉黛,可眉眼还是那么坚韧清亮,骨子里的干净一点都没变。可在这乱哄哄的穷地方,长得好看反倒成了祸事。镇上的地痞流氓、附近的乡绅恶霸,三天两头上门骚扰,要么说些难听的话,要么威逼利诱,想逼她顺从。锦舒每次都冷着脸把他们骂走,守着母亲,守着自己的底线,可到底还是躲不过这乱世里最恶毒的人心。

残冬的一个下午,一伙流窜的土匪闯进了栖梧镇,冲进了锦舒的小院子。锦舒拼了命护着母亲,推来搡去的时候,老母亲被土匪的棍子扫到肩膀,重重摔在地上,头都磕破了,流了好多血。

锦舒还是被土匪抓住了,衣服扯得乱七八糟。就在她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的时候,镇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一队赶路的镖局人马冲了过来,拔出刀喝止那些土匪。刀光一闪,领头土匪的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,惨叫着丢了刀。那群本就是乌合之众的匪众,见状仓皇四散奔逃。

等混乱终于平息,镖局的人在巷子里收拾烂摊子、维持秩序,就在这时候,从人群后面慢慢走出来一个男人-于时安。

三十五岁的他显得有些老成,他走路时背着手,步子不急不慢,棉袍袖口挽得齐齐整整,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。腰间别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怀表,表链垂下来,随着步伐轻轻晃荡。他的脸瘦长,眉骨很深,一双眼睛沉沉的,看人时不急不躁,目光落在你身上,像一潭深水,平静,却让人觉得什么都瞒不过他。

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狼藉的旧宅,落在满身狼狈、仍死死护着母亲的锦舒身上。

这个女子蹲在地上,衣裳被扯破了好几处,领口歪斜,露出一小片清瘦的肩膀。头发散了大半,几缕乱发黏在脸上。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一只手搂着身后那个满头是血的老妇人,另一只手攥着一根木棍,像随时准备再拼命。

于时安看见了她。他这一辈子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在乱世里被抢、被辱、被逼到绝路,哭天喊地,寻死觅活。他见过太多了,多到心里早就磨出了一层厚茧,以为再不会为谁动容。

可这个女人不一样。

她没有哭喊。没有求饶。没有瘫在地上等人来救。

她只是蹲在那里,把母亲护在身后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眼睛盯着土匪逃跑的方向,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,浑身发抖,却没有退缩。

于时安站在人群后面,看了她片刻,然后对身边的大镖师老赵说:“去请个大夫来,那个老太太伤得不轻。”

老赵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。想了想,他抬手脱下身上的棉外袍,内里只着一件平整挺括的藏青细布夹棉短褂,将外袍搭在臂弯里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把棉袍递过去。

“姑娘,我姓于,你们现在安全了。”

锦舒抬起头。

四目相对的一瞬,于时安看清了她的脸。她的脸煞白,嘴角有血,额角有淤青。可她那双眼睛,清亮得不像是刚刚经历巨大劫难的女子。像山涧里的水,被石头撞碎了,还能聚拢来,接着流。

她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棉袍,没接,只是微微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多谢于先生,不用了。”

“先顾你母亲。”于时安没有勉强,把棉袍轻轻放在她身边的地上,站起身,退了两步,留出距离,“大夫马上就来。”

锦舒低下头,把棉袍拿起来,披在肩上。布料粗糙,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烟草气,意外而久违的暖和。她把母亲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,用自己干净的衣角按住母亲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,一遍遍地轻声唤着:“姆妈,姆妈你醒醒。”

老妇人呻吟了一声,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
于时安站在两步外,没有再看她。他转过身,看着没来得及逃跑而被捆在地上的黄保长侄子。

那人还在嘴硬,嚷嚷着黄保长不会放过他们。于时安眸光一冷,并未下令动手伤人,只淡淡抬手。两个镖师上前按住对方,厉声呵斥,将其震慑住。

“回去告诉黄保长,”于时安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再敢勾结匪类、骚扰这对母女,我定不饶他。”

大夫来得很快,背着药箱,气喘吁吁地跑进来。老赵把人领进屋子,于时安没进去,站在院子里等着。

过了一会儿,老赵出来,低声说:“东家,老太太头上磕了个口子,没伤到骨头,上了药,上了年纪,受了惊吓,得好好养些日子。那个姑娘身上没什么大伤,就是皮外伤,头和胳膊上青了几块,膝盖磕破了。大夫也给她上了药。”

于时安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。他抽烟有个习惯——不急着吸,先夹在指间,让烟燃一会儿,看着那缕青烟慢慢散开,才送到嘴边。烟头在暮色里半明半灭,映着他深沉的眉眼。

“打听清楚了吗?”

“打听清楚了。”老赵叹了口气,“这姑娘姓林,叫林锦舒,守着寡母过日子,以前是镇上私塾的女先生。去年私塾关了,就靠给人洗衣裳过日子。黄保长惦记她不是一天两天了,被拒了好几次,怀恨在心。这次是故意勾结土匪,想把人抢走。”

于时安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烟圈。

“她教书?”

“嗯,镇上的孩子都是她的学生,都说她教得好,心善。”

于时安把烟掐灭,扔进旁边的泥地里。他起身进屋,屋内光线昏暗,一盏油灯在桌上跳着微弱的火苗。

锦舒坐在床边,母亲躺在床上,额头包着纱布,脸色蜡黄,呼吸倒是平稳了。锦舒手里端着一碗水,正用筷子蘸了水,一点一点抹在母亲干裂的嘴唇上。

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于时安站在门口,连忙站起来,微微欠了欠身:“于先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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