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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咫尺重逢,转身天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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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保安处临时监狱。

四面灰墙,一盏灯,灯泡上落满了灰,光晕浑浊,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土。审讯的人换了两拨,第一拨,彭牧昀沉默无言,对方就拍桌子,把一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信纸摔在他面前,说这是从他书房搜出来的。他看了一眼,那根本不是他的字迹。

第二拨穿便服,为首的是山本,他是河野的人。不拍桌子,也不问话,只是坐在对面抽烟,一根接一根,把屋子抽得烟雾缭绕。山本看了他很久,忽然说了两句日语。

彭牧昀没动,也没答。

山本笑了笑,把烟掐灭在桌角,站起来走了。

他被单独关押,房间很小,一张木板床,一个马桶,一扇铁门,门上有个小窗,每天有人从那里递饭进来。饭是糙米饭,有时候馊了,有时候半生不熟,菜是没有的,偶尔有几根咸菜,咸得发苦。

他有什么吃什么。能活着出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
头几天,他一直在等。等什么,他自己也不太清楚。也许是等死,也许是等转机。他不怕死,他怕的是锦舒等不到他回去,怕她一个人坐在花厅里,守着那碗凉掉的粥,像他走之前那些日子一样。

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她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
重复的审讯持续了六天,开始用了刑。虽然只是用鞭子抽他,但是几轮折磨下来,也是遍体鳞伤了。

第七天,审讯忽然停了。没有人再来提他,也没有人再来问话,连送饭的人都换了。新来的那个一句话不说,放下饭就走,眼神躲闪,像是不敢看他。

他心里隐约觉得,可能是外面有人在活动了。

过了数天,他被提审过一次。这次来的人级别更高,态度也更客气。那人问他,乌帽山的矿脉,到底还有多少。

他忽然就明白了。高田和河野要的不是他的命,他们要的是矿。抓他,是手段;逼他交出矿脉,才是目的。

来人没有回答,只是说了一句:“彭少爷,你好好想想。想清楚了,随时可以见我。”

然后他就被带回了那个小屋。他对那个被深埋的洞口了了如指掌,他不可能交出去,死也不能。

…………

彭牧昀被带走后的第二个月,锦舒收到了省城来的信。不是彭牧昀写的,是顾大夫写的。信上说,林父的病情开春后急转直下,咳血不止,恐怕时日无多。

她拿着那封信,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窗外在下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竹帘上沙沙作响。檀香早就燃尽了,铜炉里只剩一层薄灰。她要去省城,不管彭牧昀在不在,都要去见父亲最后一面。

周叔安排了马车,派了两个家仆跟着。阿月要陪她去,她没让。

临行前一晚,锦舒收拾行李。几件换洗衣裳,父亲的笔记,还有那两颗桂花糖。她把剩下那颗糖揣进怀里,和那把家门铁钥匙放在一起。

马车在凌晨出发。栖梧镇还沉在夜色里,几点灯火在雾中明明灭灭。

从栖梧到省城,走了十天。第五天傍晚,马车在山道上被一队溃兵拦住。领头的用枪托敲车窗,彭家老仆递上通行证,又塞了几块银元。那人的目光往车厢里扫了一眼,摆了摆手:“走吧。”

锦舒手心全是汗。

第十天中午,马车进了省城。街边蹲着乞丐,墙角躺着难民,一块“卖儿鬻女”的纸牌插在路边。她挪开视线,不再看。

马车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。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开门,戴着圆框眼镜,面色白净。

“林小姐?我是顾衍之,顾大夫是我父亲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令尊在楼上,请随我来。”

楼梯很窄,踩上去吱吱作响。走到二楼门口,顾衍之推开门。

屋子不大,空气里弥漫着药味,混着一股腐朽的气息。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握着父亲的手,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。她的头发白了大半,比半年前老了不止十岁。

锦舒站在门口,喉咙堵住了。

床上传来一阵咳嗽。母亲惊醒,抬头看见她,愣了愣,眼眶红了:“幺妹?你来了!”

“姆妈,我来看你和爹爹。”

锦舒转过头去看父亲。那张脸瘦得脱了形,颧骨凸出,眼窝凹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呼吸又急又浅。

“爹爹。”她轻声叫。

没有回应。又叫了一声。

父亲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一条缝,看了她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:“幺妹?”

“是我,爹爹。”

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枯瘦的,抖得厉害,握住她的手:“你……瘦了。”

锦舒趴在床边,无声地哭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她每天守在父亲床边,喂药、擦身、翻身。夜里坐在椅子上,困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。父亲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,昏睡的时候越来越长。有时候他会忽然开口,说“矿脉不能动”“锦妹还小,别让她卷进来”。

顾大夫每天来两次。有一天锦舒在走廊上问他:“我父亲还有多久?”

顾大夫沉默了很久:“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。”

第十一天夜里,父亲走了。那天晚上月亮很好,从窗棂缝隙漏进来。锦舒趴在床沿上,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叫她:“幺妹。”

她猛地抬头。父亲睁着眼睛,目光清明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
“爹爹,你要什么?”

“窗子……把窗子打开。”

锦舒起身推开窗户。夜风涌进来,凉凉的。她回到床边,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,手从被子里滑出来,垂在床沿上。

锦舒跪在床边,把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,已经凉了。

顾大夫来了,检查了脉搏和瞳孔,摇了摇头。母亲从隔壁跑过来,扑在父亲身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隔壁的人帮忙烧纸、穿寿衣。锦舒站在屋子中间,耳朵里嗡嗡的。

…………

狱中,一个深夜,彭牧昀被铁门开锁的声音惊醒。门开了,进来两个人,一个提灯,一个扶他。提灯的那个凑近他耳边:“彭少爷,跟我走。”

他不认识这个人,但他站起来了。

他们穿过走廊,走出铁门,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。车上坐着戴斗笠的人,看不清脸。“上车。”

马车在省城的巷子里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栋小楼后面。他被领进一间屋子,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
是父亲的故交陈伯的二公子,陈子扩。

“彭少爷,你暂时安全了。但省城不能久留,保安处那边拖不了太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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