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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咫尺重逢,转身天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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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多谢了。”

陈子扩摆了摆手:“我先送你去顾大夫那里。”

马车在夜色里穿行,拐过几条幽深街巷,最终停在一栋小楼前。陈子扩扶着彭牧昀下车,只在门口与内里之人遥遥一点头,便不再多言。

顾衍之立在楼道口,目光扫过彭牧昀狼狈的模样,侧身让开去路,声音压得极低:“林小姐她在这里,她父亲前一日刚刚过世了。楼上,左手第一间。”

彭牧昀扶着楼梯扶手,一步一步艰难上行。背上鞭痕结痂又磨破,粗布衣裳蹭过伤口,疼得他微微发颤、四肢发木,却始终没停半步。

到了门口,他顿住。门半掩,留着一道窄缝,他抬手,指节轻叩门板,声响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屋内无应声。

他轻轻推开门。屋子狭小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两把椅,桌上摆着药碗、水杯与一本摊开的书,窗帘半掩,夜风从缝隙钻进来,带着几分凉意。锦舒坐在床边椅上,攥着帕子,垂着头,似是睡着了,月白色布衫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,辫梢散乱,眉眼间还凝着丧父的哀戚。

他站在门口,纹丝不动。屋内静得只剩座钟的滴答声。

锦舒猛地抬头,撞进他的目光里,瞬间愣住。她双眼通红,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,嘴唇动了动,喉咙发紧,竟发不出半点声音。她缓缓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,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
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,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,唯有眼底的牵挂与疼惜,直白得藏不住。

彭牧昀先开了口,嗓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你父亲的事……我听说了。”

锦舒没应声,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,目光从他脸上未愈的伤痕,滑到他手腕上看不出颜色的布条,一寸一寸,慢得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,确认他是真的活着站在眼前。

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——凉的,干裂的。没有紧握,只是轻轻贴着,像一片易碎的叶,小心翼翼地挨着枝干,藏着不敢言说的情愫。

“疼吗?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彭牧昀沉默着,喉结滚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
“你不是说,过几天就回来吗?”她的声音忽然发哑,带着难抑的哽咽,那句话像一块钝石,狠狠砸在彭牧昀胸口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的歉意与牵挂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
就在这时,走廊上传来顾衍之压低的声音,隔着门板,字字清晰:“彭少爷,今夜暂且歇下,明日一早必须走。”

“明天一早”四个字,像一盆冷水,浇在锦舒心上。她的指尖猛地一缩,眼底的光亮瞬间暗了下去,却没再多问,只是垂着眼,转身默默走了出去。

一楼厨房里,灶膛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半间屋子忽明忽暗。她蹲在灶前添柴,看着锅里的水渐渐冒起热气,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,分不清是雾还是泪。片刻后,她端着盛满热水的木盆上楼,热气扑在脸上,湿意沉沉。

彭牧昀依旧靠在桌沿,一手撑着桌面,似是在勉强支撑着疲惫的身躯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头,看着她将木盆放在地上,拿起桌上的帕子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语气里藏着几分狼狈的逞强。

锦舒没应声,只是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褪去他身上那件染血、残破的衣裳,每动一下,彭牧昀便蹙一下眉,她便放得更轻,生怕扯到他的伤口。她将帕子浸进热水,拧干,一点点擦拭他身上的污浊与血渍,动作轻得像飞羽。

鞭痕纵横交错,有的结痂,有的还泛着暗红,热水一碰,他浑身发僵,眉头拧作一团,始终未哼一声。血痂粘连处被轻轻蹭开,血丝混着热水缓缓淌下。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铁锈般的血腥与久未洗漱的酸涩,眼泪自己涌了出来。

擦到锁骨下那道旧疤时,她的手指顿住了:旧疤旁,一道新伤狰狞可怖,还在渗着血。她搁下帕子,起身拿过桌上的药碗,指尖挑一点凉药膏,轻轻涂在伤口上。药膏触肤的瞬间,彭牧昀倒吸一口凉气,她的动作便更轻,避开裂口,一点点将药膏抹匀。

涂到肩胛骨下那道最长的伤口时,彭牧昀的手忽然抬起来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不重,却让她无法挣脱。

她抬头,撞进他的目光里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眼底布满血丝,眼窝凹陷,颧骨凸起,嘴角的裂口结着痂,却依旧是那双沉沉的黑眸。他看了她许久,久到她以为他会挑明心底的情愫,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,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
她低下头,抽回手腕,继续涂药、缠纱布。纱布要绕过他的肩膀,她在他身后,将纱布从他腋下递过去,他默契地递回来,没有言语,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配合。缠到最后,她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,刚好能护住伤口,也不勒得他难受。

她收拾好药膏与纱布,端起木盆就要走。

“放着吧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挽留。

她没停,端着木盆默默下楼,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。

倒完水回来,顾衍之站在走廊上,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粗布棉袍,见了她,递过衣裳,语气凝重:“给彭少爷的,换下来的脏衣服烧了,别留半点痕迹。”

锦舒接过衣裳,推门进去。彭牧昀坐在床边,上身光着,白色纱布缠在肩膀上,她把干净棉袍放在床尾,默默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穿衣、系扣,动作迟缓而笨拙,想来是肩膀的伤扯着疼。许久,他才低声说:“好了。”

她转过身,见他穿着深灰色粗布棉袍,没了往日的矜贵,多了几分狼狈,头发未干,贴在额头上,竟添了几分少年气,却更让人心疼。

“你明天什么时候走?”她轻声问,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天不亮就走。”他答得干脆,眼底却藏着愧疚。

锦舒点了点头,站在屋子中间,离他三四步远,双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缩,不知该安放何处。“去哪里?”

他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无奈。他不知道终点在哪,即便知道,也不能说,他不能把她拖进这乱世的泥沼里,不能让她因他陷入危险。

锦舒没再追问,她懂他的隐忍,也懂这乱世的身不由己。

走廊上再次传来顾衍之的脚步声,停在门口,只隔门板道:“彭少爷,早些歇息,四更天我来叫你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彭牧昀应着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。

脚步声渐远,屋内又恢复了死寂,只剩座钟的滴答声,敲碎了夜色,也敲着两人心底的不舍。

“你回栖梧?”他轻声问,语气里藏着一丝期盼。

锦舒摇头,又点点头。

彭牧昀沉默片刻,声音低沉而郑重:“周叔那边,我会让人传信,彭宅,你随时能回去。”

“我能给你写信吗?”她抬起头,眼底满是期盼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他垂眸一瞬,眼底心疼翻涌,语气却冷硬决绝:“不能。”

没有多余的解释,两人都懂。乱世之中,一封书信,或许就是催命符,会暴露他的行踪,也会将她卷入万劫不复之地。锦舒垂下眼,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,没再追问,也没再说话。

座钟又走了几格,夜色渐深。

“你该歇了。”彭牧昀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房门。

锦舒起身:“彭牧昀。” 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。

他掌心狠狠攥紧,顿了一下,终究还是迈步走了,脚步缓慢,被楼梯的吱呀声淹没,最终归于寂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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