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。”于时安抬了抬手，自己拉过一把椅子，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，“大夫说了，你母亲没大碍，养些时日就能好。”

锦舒转身把桌子上叠得平整的棉外袍双手捧着：“于先生，您的大恩大德，我和我母亲这辈子都忘不了。等我母亲好了，我一定想办法报答您。”

“不用说这些。”于时安打断她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，“我只是路过，顺手而已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几张毛笔字上，字迹清秀工整，力透纸背。

“你以前教国文？”

锦舒有些意外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是，也教算数，教了五年。”

于时安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油灯偶尔的噼啪声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。

“门外我留两个镖师守夜，你放心歇息吧，明天我再来看你们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，再没有多余的话。

第二天一早，于时安果然来了。带了两个人，挑着担子，里面装着大米、白面、油盐，还有几匹粗布和几件干净的衣裳。

“这些东西，你先拿着用。”于时安让人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桌上。

锦舒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东西，喉咙堵得厉害。她知道，这些东西在这个荒年里有多珍贵。

“于先生，您这样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。”

“不用还。”他说，语气还是那样，不轻不重，不带施舍的味道，倒像是顺理成章。

他起身站在门口，阳光从外面照进来，影子落在屋内的地上。他穿着那件灰布棉袍，头发梳得整齐，袖口依旧挽得齐齐整整。腰间那枚旧怀表在日光下微微反光，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表壳，又放开了。

望着于时安，锦舒忽然想起彭牧昀。那个人也喜欢穿深色的棉袍，也是这样袖口挽两道，写字的时候，手腕也是这样精瘦有力。可她马上把这个念头掐灭了。四年杳无音信，乱世凶险，或许，他早就不在人世了。

于时安在门前站了一会，看着锦舒忙前忙后照料母亲、收拾屋子。目光落在她布满老茧冻疮的手、洗得发白的衣衫、瘦削却清亮的眉眼上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锦舒都察觉了，抬起头来，他才移开视线。

他独女惜禾，今年十岁。他常年在外，女儿托给佣人照看，性子越发顽劣，接连气走数位先生。请过留洋的女学生，也请过前清的秀才，没一个能待过两个月。他拿她没办法，骂舍不得，打更下不去手。

眼前这女子的坚韧风骨，正是惜禾所缺。

他忽然开口：“林姑娘。”

锦舒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“你，愿不愿意跟我去北平？”

锦舒愣住了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我家里有个女儿，今年十岁，叫惜禾。她娘走得早，我常年在外，没人教她。前头请了几个先生，都待不住。我看你方才护着你母亲的样子，是个有主心骨的，或许能治住她。包你们母女俩吃住，按月给你薪俸，每个月二十块大洋。”

二十块大洋。在这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栖梧镇，足够她们母女俩安稳、宽松的过一年。

可锦舒还是摇了摇头，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：“于先生，谢谢您的好意。可我不能去。”

于时安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，只是看着她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在这里等一个人。”锦舒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，“我要等他回来。我若是走了，他回来找不到我……”

于时安沉默了。

“我后天早上走，你要是改变主意了，明天傍晚去镇东头的来福客栈找我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，没有回头。

“林姑娘，执念是好的。但活着，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。

锦舒站在屋子里，看着门口那一方渐渐消失的阳光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她不怕苦，不怕累，不怕挖野菜吃草根。可她怕母亲再受伤害，怕哪天自己护不住母亲，怕她们母女俩真的在这个地方被生剥活吃了。

可她更怕，彭牧昀哪天回来了，找不到她。

那天夜里，锦舒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，像谁在哭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枕头底下压着那颗早已化掉的桂花糖，糖纸窸窣作响，像是替谁在叹气。

无人知晓，离去的于时安站在巷口阴影里，指尖摩挲着那枚旧怀表，低垂的眼帘下，谁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。片刻后，他低声吩咐身后暗卫：

“查，我要那个人的全部底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