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平静舒服。很难想象,两个月前这对母女还在湘西那个苦地方,食不果腹,遭人欺辱。
惜禾的功课一日比一日认真。起初坐满一个时辰就坐不住,现在能安安静静写上两页大字,偶尔还会主动问字的意思。
这一日,惜禾把千字文从头到尾默写下来了。字迹还是有些歪歪扭扭,但一字不差。
锦舒拿着那张纸看了两遍,笑了。
“惜禾,你用了不到一个月。”
锦舒不知道,惜禾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。前几日晚饭后,王妈路过惜禾房间,看见她趴在桌上描红,描了撕,撕了描,纸篓里堆满了纸团。
惜禾绷着小脸,嘴角却往上翘。“那明天学什么?”
“明天再说。今天下课早些,歇一歇。”
惜禾眼珠转了转。“先生,你陪我去逛街。”
锦舒一愣。“不妥吧,我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妥的。”惜禾已经开始收拾书包,“司机在,又不是就咱俩。”
锦舒还想推辞,惜禾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了。十岁的小姑娘,手劲儿不小,锦舒被她拽着穿过甬道,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。
王妈在廊下看见了,笑着,也没拦。
汽车停在门口,司机拉开门。
锦舒第一次坐汽车。车厢里皮革味混着淡淡的汽油味,座椅软得她身子往下陷。惜禾坐得端端正正,两条辫子垂在胸前,小大人一样。
车子一发动,锦舒后背紧贴着座椅,手攥着门把手。
惜禾看了她一眼。“先生,你晕车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窗户开条缝,透透气就好了。”
锦舒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,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些许不适。街道两旁的房屋、行人在窗外掠过去,快得她眼睛跟不上。
莫里逊大街,北平最热闹的去处。
锦舒站在街口,脚下像踩了棉花。汽车里闷得头晕,下了车冷风一激,清醒了许多。
惜禾走在前面,步子轻快,哪里人多往哪里钻。锦舒跟在后面,眼睛不够用。
橱窗里摆着她从没见过的东西——西洋钟表、镶着宝石的首饰盒、一人高的穿衣镜,镜框雕着花。绸缎庄的门口挂着整匹的料子,红的绿的,在风里微微飘动。
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店里出来,踩着高跟鞋,笃笃笃,从她身边走过,留下一股香粉味儿。
惜禾回头看她:“先生,你走快点。”
锦舒没办法,只得跟上去
惜禾在一家裁缝铺门口停下来。
门面不大,玻璃橱窗里挂着两件旗袍,一件藕荷色,一件藏蓝。领口的盘扣精致细密。
“就这儿。”惜禾推门进去。
店里暖烘烘的,炭炉烧得旺。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迎出来,看见惜禾,堆起笑。
“于小姐来了。做衣裳?”
“给我先生做。”惜禾指了指身后的锦舒,“做三件。”
锦舒连忙摆手。“惜禾,不用。”
惜禾理直气壮:“你衣裳不时兴,爹早交代过我,要好好照看先生。”
锦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,细软的布料,是于时安让人新做的,才穿了几日,哪里就不时兴了?
惜禾已经和裁缝聊上了。
“要好看的,不要老气的。先生年纪不大,穿素净些,但料子要好。”
裁缝笑着点头,拿出一本料样,翻给锦舒看。
锦舒站在那儿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惜禾推她坐下,自己蹲在旁边,一块一块料子往她身上比。
“这个太暗。”“这个太花。”“这个好,这个颜色衬你。”
锦舒看着惜禾认真的侧脸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在栖梧镇,没人这样对她。阿月对她好,是把她当客人。彭牧昀对她好,是隔着分寸的、克制的。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,好得理直气壮,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就这三块。”惜禾把料子拍在桌上。“先生,你去量一下身。”
锦舒站起来,裁缝拿着软尺,量了她的肩、胸、腰、臀。
她张开手臂,站在镜子前。
镜中人肩线平直,锁骨凹下去两道浅浅的阴影,脖颈修长,脸很小,下颌收得利落。眉眼间带着一股不自知的冷清,像深秋早晨的霜,薄薄的,不刺人,但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原来这身新衣裳裹在身上,确实怎么看都不像这城里的人。
裁缝记下尺寸,又问:“领口要什么式的?盘扣要哪一种?”
惜禾凑过去,和裁缝嘀嘀咕咕。锦舒听不懂,也插不上话,就站在旁边等着。
出了店门,惜禾又拉着她逛了几家。给锦舒买了一双褐色浅口皮鞋,又去逛文具店。
文具店买了一方好砚,说是“先生备课用”。点心铺买了一盒绿豆糕,说是“这个你肯定没吃过,要尝尝”。走到街尾,又钻进药铺,买了一包川贝,说是“老太太咳嗽没断根”。
锦舒拎着东西,跟在惜禾后面,嘴里那句“不用”说了无数遍,没人理她。
街上的风大起来,惜禾把围巾往上拉,遮住半张脸。
“先生,你冷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回去吧。天黑了,老太太该担心了。”
坐车回到宅子,天已经擦黑了。
王妈迎出来,接过东西,看见惜禾兴高采烈的依偎在锦舒的左右,也是笑的拢不住嘴。
锦舒去东厢看母亲。林母正坐在床边,给王妈纳鞋底。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逛得好不好?”
锦舒在床边坐下。“姆妈,惜禾给我做了三件旗袍。”
林母愣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针线。“三件?那得多少钱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幺妹,于先生对咱好,你得记着。好好教人家小姐,别让人家觉得钱白花了。”
锦舒点头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夜里,锦舒躺在被窝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惜禾的脸。蹲在地上帮她比料子的样子,歪着头看料样的样子,说“先生你冷吗”时围巾遮住半张脸、只露出一双忽闪着睫毛的眼睛。
窗外风停了。
隔壁母亲传来平稳的呼吸声。
她闭上眼,忽然想起于时安。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什么时候回来。
念头一闪而过,她压了下去。
同一时刻,百里之外的火车上。
于时安靠窗坐着,指尖夹着一根烟,没点。窗外漆黑,偶尔有零星的灯火掠过,是某个不知名的小站。
对面坐着管事,已经睡着了,打着轻微的鼾。
他掌心压着一张纸条。刚收到的,折了两折,边角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。
不用看第二遍。上面的字他已经记住了。
彭牧昀,已入北平。
他把纸条凑近窗缝,冷风灌进来,纸页在指尖轻轻颤动。他没松手。
窗外又是浓稠的夜。
他把纸条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闭上眼。车厢晃了一下,头靠上车窗,玻璃冰凉。
明天傍晚就到北平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。更不知道,那个人会不会找上门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