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二十三分,安平市公安局档案室。
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一直在闪,频率不稳,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。时烬走到档案室门口的时候,那盏灯正好灭了一下,又亮了。她没有停顿,推开那扇贴着“档案重地闲人免进”的铁门。
值夜班的陈姐正趴在桌上打盹,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眼镜歪在一边,头发压得翘起一撮。她眯着眼看清来人,嘴一张就是一口老烟嗓:“又是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吗?”
陈姐打了个哈欠,把眼镜扶正。
“我在档案室值了六年夜班,六年。以前一年到头半夜来查档的不超过十个人。你来了之后,我这个岗位快被你搞成全勤了。”
时烬把单警装备放在门口登记台上,拿起笔在登记簿上签字。凌晨五点二十四分,查阅跨海大桥高坠案卷宗,编号2017-0617。她的字写得很潦草,但日期和时间写得清清楚楚——这是老周教她的规矩:进档案室,什么都得留痕。不是为了应付检查,是为了以后有人查到这里的时候,知道你来过,知道你在找什么,知道你找到哪一步了。万一你查着查着出了事,后面的人可以顺着这条痕迹接下去。
“跨海大桥的案卷在第一排第三层,铁柜最里面那一格。”
陈姐站起来,拿了串钥匙往里面走。
“老周二十分钟前给我打过电话了。他说你要查跨海大桥前后三年的高坠卷宗——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吧——‘第七根肋骨以下,第五根肋骨以上,左胸,缝过线’。我问老周这什么案子,他说你别问了。我就没再问。但我刚才开柜的时候瞄了一眼,跨海大桥的高坠案三年一共四起,三起是自杀,一起是意外。符合你那个条件的只有一起。这里面有——”
“有时燃。”时烬说。
陈姐的脚步停了一下。这个名字在档案室躺了七年,第一次被人用陈述句念出来。她没有多问。她年纪比时烬大整整一轮,在档案室待了十六年,见过太多刑警半夜来翻旧案。有些人是追线索,有些人是追执念。执念比线索沉。她把钥匙插进铁柜的锁孔,拧开,拉开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牛皮纸档案盒。
“2017-0617。”
陈姐把最里面那个盒子抽出来,递给时烬。
“这是时燃的。剩下三起——2016年两起,2018年一起——我都给你放在桌上了。旁边还给你放了副新手套,手套在左上角。茶杯灌了热水,在打印机旁边。别又跟前年那次一样,翻到脱水。”
时烬接过档案盒。牛皮纸封面已经有些泛白,边角被翻阅过太多次,磨出了一层毛边。但近三年没人动过——封面上的灰尘没有最新指纹印。上一次借阅记录还是她写的。三年前,她从警第一年,某个睡不着觉的凌晨,她第一次以刑警身份借出这份档案。那次她从头翻到尾,翻了三个小时,什么都没找到。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找到——是她还没有能力发现自己找到了什么。
而现在,她有了一道新的伤疤作为对比样本。她的手指在档案盒封面那个编号上停了一下。2017-0617。时燃。结案结论:高坠自杀。然后她把档案盒抱在怀里,走到靠窗的那张旧木桌前坐下。
陈姐把剩下的三盒档案放在桌角,又看了时烬一眼,说热水的壶在打印机旁边,然后轻手轻脚退回了值班台。她把值班台和阅览区之间的帘子拉上了一半,只留了一条缝——能看见时烬的后脑勺,但不会让灯光刺到她的眼睛。凌晨五点多,一个刑警,一份旧案,一壶热水。她知道分寸。
时烬戴上手套。不是乳胶手套——是白色的棉质档案手套,薄薄一层,指尖位置有些发黄。她打开档案盒的搭扣。
盒子里最先出现的是照片。现场照片被装在一个单独的透明证物袋里,贴着编号标签。时烬把照片抽出来。第一张——跨海大桥全景,凌晨拍摄,探照灯把桥面照得惨白。桥面栏杆被翻越的位置拉了警戒线,线在风里被吹成一个弧度。第二张——桥面近景,栏杆上有血迹,不多,两滴。提取记录写的是“疑似当事人遗留”。第三张——水面打捞现场。时燃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,潮水把她冲到了下游八百米的滩涂上。
时烬把第三张照片翻过去,背面朝上。
她不是不敢看。她看过太多次了。她只是不需要看——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。姐姐躺在滩涂的淤泥里,皮肤被海水泡得发白,左腕上那根红绳还在。枫叶不在了。红绳断口毛糙,不是剪的,是硬生生扯断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照片放在一边,拿起验尸报告。
验尸报告是七年前的法医写的。不是言纪初的父亲——言纪初的父亲是二次复查的时候才介入的。这份初检报告的签署人是“安平市公安局法医科周志”。时烬认识这个名字,一个已经退休的老法医,去年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她还碰到过。老人头发全白了,精神还硬朗,问她有没有好好吃早饭。她说有。老人看了她一眼,说你这脸色不像吃了早饭的。
初检报告的结论写得很干脆:“死者因高坠导致严重颅脑损伤及多脏器破裂死亡,体表撕裂伤为坠落过程中碰撞桥墩及礁石所致,无他杀迹象。建议以自杀结案。”下面附了伤口示意图。手绘的,铅笔线条,一个女性身体轮廓的简笔画,在左胸第六第七肋骨之间标记了一道伤口,旁边标注:撕裂伤,长五厘米,缝合处理后取样。
缝合处理后取样。
时烬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。缝合处理——伤口在坠落后被缝合过,但不是在坠海前。结案报告说伤口是坠落撞击礁石所致。但涨潮时桥面到水面十三米,水下是深水航道,没有礁石。
她知道没有。她查过。不是以刑警身份查的,是以妹妹的身份。姐姐坠海后的第一个月,她每天凌晨跑完步都会去桥下看潮水。涨潮时水面离桥面最近——她量过,退潮时滩涂露出来,最浅的地方不到半米。姐姐是涨潮时跳的,涨潮时桥下没有礁石。
伤口不可能是坠落所致。
她把验尸报告翻到下一页,找到了伤口缝合记录。记录很短,就五行字:伤口位置、长度、深度、缝合针数、缝线材质。缝线材质一栏写的是“医用丝线(黑色编织型)”。和言纪初今晚在死者体内提取到的内层丝线,是同一种材质。时烬在从警后才学会认识纺织物——警校的微量物证课教过,不同材质的缝合线在不同年代的工艺特征不一样。七年前还在用编织丝线,现在都用人工合成的单纤维线了。
但在当时,这条信息被写进报告里,所有人都看见了它,却没有人追问一句:一个坠海撞击礁石造成的撕裂伤,为什么会被缝起来?谁缝的?什么时候缝的?
如果这是二次缝合——如果姐姐在被打捞之后,伤口被人重新打开又缝上——那么这个人是谁?法医?不可能。法医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法缝尸体。急诊科医生?有可能。但为什么?
时烬把验尸报告放下,揉了揉眼眶。她不是困——是脑子里在同时处理太多信息碎片,有些对上了,有些还没。她需要把时间线理清楚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开始写:
六月十七日,凌晨两点——时燃从跨海大桥坠落。左腕红绳断裂,枫叶坠海。左胸无伤(监控画面可证,跳前无血迹)。
六月十七日,凌晨二时三十分至早上八时——尸体在水中浸泡约六小时。期间是否被打捞?是否有人接触过尸体?
六月十七日,早上八时十五分——尸体在下游滩涂被发现,打捞上岸。此时左胸出现一道五厘米撕裂伤。
六月十七日,当日下午——初检法医进行尸检,伤口被缝合处理。缝线材质:医用编织丝线。
六月二十日——言纪初父亲言某介入复查,发现内层缝线与表层不符,在鉴定书上写下“疑似二次缝合,建议重启调查”。
三个月后——言某被调离。
一年后——言某心梗去世。
七年后——平安桥发现无名女尸,左胸同位置出现同样疤痕,疤痕内提取出同材质编织丝线,丝线表面有微型刻痕,摩斯密码内容为“13”。
时烬把备忘录往下翻了一页,又打了一行字:
桥面离水面:十三米。
断绳上的枫叶:出现在七年后无名女尸抛尸现场的桥墩下。
她在“13”那个数字上敲了两下光标,把它标成高亮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档案柜前,拉开第三个抽屉——证物留样。2017年6月的证物被密封在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箱里,标签上写着案号、物品种类、封存日期。箱盖上贴了一张封条,封条完好,没有人动过。
时烬撕开封条,打开箱子。
里面是时燃的遗物。手机,已进水损坏、一张公交卡,余额十六元、一本日记本,写了一半,后面是空白页。还有一个证物袋——里面放着那根断了红绳的手链。红绳被海水泡过之后颜色发暗,断口位置纤维松散,是外力拉断的。枫叶已经不在上面了。时烬隔着证物袋捏住那根红绳。七年前的体温已经不在了,只剩下消毒柜里存放多年的干冷手感。她把它放在桌上,和自己口袋里那片枫叶隔着几层塑封膜遥遥相对。绳在这里,枫叶在那里。中间是七年。
她拿起日记本。这本日记她上一次翻看是在三年前。当时她刚以刑警身份调取这份档案,把每一页都拍了照片,但因为线索不足没有深入。之后没再碰过。今天是第二次。
日记本是人造革封面,原本是粉色的,被水泡过之后褪成了肉色。纸页黏在一起,需要用小镊子一页一页分开。七年前法医已经把日记本分开过一次,拍了照,留在证物清单里。但法医拍的只是内容,没有标注哪一页是最后写的那一页。
时烬想找到最后的那一页。
她用小镊子翻开日记本的后半部。中间黏连得厉害,她翻得很慢。七月,六月,五月——倒着翻回去。然后她翻到了一篇没写日期的日记。这一页的字迹和前面不一样——前面的字工整、端正,姐姐写字一直很好看。但这一页的字写得很急,连笔多,有几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想到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。
内容是: